王磊是在凌晨三点发现那个隐藏分区的。沈如松的电脑硬盘已经被技术科扫描过三次,每一次都报告“未发现隐藏分区”。但王磊不信。沈如松是教痕迹检验的,他知道怎么藏东西,也知道怎么让被人发现他藏了东西。王磊用了另一种低格扫描,逐扇区读取硬盘的原始数据,不依赖分区表,不依赖文件系统。他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找到了那个反常的区块——连续三百二十个扇区被标记为“已损坏”,但数据读取延迟和其他坏道完全不同,是有人在扇区头部写了一段伪代码,欺骗了操作系统的磁盘检测程序。
“沈老师不是普通人,他的反侦察手段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明。”王磊的眼圈发黑,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用了一种类病毒的隐藏技术,把文件藏在了硬盘的系统保留区。常规手段根本扫不到。如果不是我手工读了底层数据,永远发现不了。”莫晓在远程桌面那头,帮王磊跑了几段解密的脚本。加密方式不是常见的AES或RSA,是沈如松自己设计的一种混合密码,密钥长度一百二十八个字节。莫晓跑了几次都报错,不是算法错了,是密钥不对。
文件解开了,不是文档,是一个数据库文件。王磊导入数据库软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十三行,六列。姓名、职务、联系方式、任务编号、参与时间、备注。林子川一个一个地往下看——秦刚,省厅督察处原副处长(已落网);杜平,省厅副局长(已控制);李秀兰,档案室管理员(已交代);刘明,技术科副科长;孙国良,省厅副局长(已反水);周建国,宣传处处长;赵志远,市检察院检察官;钱大勇,市中级法院法官;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分布在省厅和市局的不同部门。最后一行的“代号”列,填着两个字——“判官”,姓名列是空白的,职务列是空白的,备注列写着一行字:“身份未知,权限极高,疑为省厅核心层。沈如松注:此人见过归零始祖。”
林子川把这份名单打印了出来,纸很轻,十三行字印在白纸上,像十三颗钉子。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严峻的办公室。严峻每天六点就到单位,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林子川敲门进去的时候,严峻正在泡茶,茶叶是自带的大红袍,紫砂壶养得发亮。他看了一眼林子川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放下了手中的壶。
“这些人遍布政法系统。如果属实,将是一场地震。”严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隔墙的耳朵听到,“你打算怎么查?”
林子川把名单收起来。“一个一个查。先核实,不打草惊蛇。证据链完整了再动手。”
严峻点了一下头,把紫砂壶推到一边,茶也不喝了。“你小心。名单上的人,不是普通罪犯。他们有权力,有人脉,有资源。你查他们,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一步走错,你就不是查案,是被查。”林子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出严峻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周泰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深蓝色警服,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他五十五六岁,方脸,浓眉,嘴唇厚,身材没有发福,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是省厅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在省厅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作风强硬,说话不拐弯,对林子川的能力一直持保留态度。在很多场合公开说过——“侧写是辅助手段,不能当饭吃。”
“林子川,你来一下。”周泰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林子川跟了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没坐。周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靠在大班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林子川。
“沈如松的案子影响很大。省厅决定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所有线索必须向我汇报。”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林子川看着他,他没有回避林子川的目光,眼睛里有光,但不亮。
“周局,我手里的线索目前还在核实阶段。等有了眉目,会正式汇报。”林子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泰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把刚在严处办公室汇报的那份名单,给我看看。”
林子川的手指在口袋里的名单上停了一下。“周局,那份名单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暂时不方便扩散。”
周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皱纹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分出了两条支流。“林子川,我是专案组组长。这个案子,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向我汇报。这是程序。”
林子川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周泰拿起名单,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看好几遍。他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
“这些人不少是我的老同事,我不信他们会叛变。证据确凿吗?”林子川的目光落在周泰按在名单上的那根食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烟渍,是金黄色的,是一枚结婚戒指的反射光。他说:“正在核实。”
周泰松开了手指,把名单推回来。“核实清楚了再报。不要冤枉好人,也不要放过坏人。”
林子川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掏出手机给李勇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见。”李勇的回复很快:“十分钟。”
技术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子川把周泰的反应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李勇靠在墙边,烟抽了一半,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
“周泰的反应不对。”林子川的声音很低,“正常领导看到这种名单,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愤怒,他却是怀疑和否定。名单上有宣传处处长,有检察官,有法官,有他自己的老同事。他不震惊,不愤怒,第一句话是‘我不信他们会叛变’。他在保护谁?在保护名单上的人,还是在保护他自己?”李勇弹掉了烟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觉得周泰有问题?”“不确定,但他的反应不正常。”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放在桌上。空白的背面朝上,什么也没有。归零者的硬币有字,红房子的硬币有字,老五的硬币有字。只有这一枚是空白的。也许空白才是最大的威胁,因为你看不到它,它却能看到你。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城市的喧嚣从远处传来。林子川看着那枚空白的硬币,想着名单上那个代号“判官”的人,想着周泰那双不亮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查案,还是在被查。他只知道每走一步,脚下的冰就薄一分。但他不能停,停在半路上,冰就碎了,他就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