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是古铜色的,磨得发亮。林子川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方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黑色石子,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情绪。他六十岁出头,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
方厅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茶几旁。茶几上有一套紫砂茶具,壶是旧的,养出了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茶叶放进壶里,冲水,洗茶,冲泡,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林子川站着没动,方厅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
林子川坐下来,方厅长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正在开放的花。“你父亲当年也常来我这里喝茶。他喜欢喝浓茶,苦的那种。我不行,我胃不好,只能喝淡的。”方厅长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每次来,都是带着案子来的。有时候是来汇报,有时候是来诉苦,有时候是来借书。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两样东西放不下——案子,和你。”
林子川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沈如松死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方厅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怕被门外的耳朵听到,“他说他找到了‘判官’的线索,说‘厅长,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让他注意安全,他说‘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我赶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盖上了白布。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他的脸。他走的时候没有闭眼。护士帮他合上的。”
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从抽屉里拿出郑天平的证词,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证词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份东西牵扯太广。三十年来,司法系统一直被‘观测者’渗透。我早有察觉,但证据不足。每一次查到关键的地方,线索就断了。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中间截断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你知道‘判官’是谁吗?”
林子川摇了摇头。“郑天平说他不是判官,他只是记录者。真正的判官还在台上。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怀疑这个人就在省厅。”
方厅长沉默。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周泰,你信得过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方厅长看着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我很快要退休了。下个月,文件已经批了,接替我的人还没定。我退休前想把这个毒瘤挖出来,这是我最后一件案子,也是我欠你父亲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写字。递给林子川。“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紧急情况直接打给我,不要通过任何人。记住,不要通过任何人。”林子川接过信封放进内兜,信封的边角硌着胸口。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敲门声响了三下,周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惯有的、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公办的味道。“厅长,我有事汇报。”
方厅长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西侧,推开一扇和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从这边走,不要坐电梯。”林子川没有犹豫,走进了暗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和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是楼梯间。他从消防通道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弹,像有很多人在同时下楼,但回头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斑。林子川走出办公楼,回头看了一眼厅长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知道方厅长正站在窗前,也许在看他,也许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个信封在内兜里硌着他,他摸了摸,纸张的边角还在。
周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敲门?是巧合,还是他在门外听到了什么?方厅长让他从暗门走,是不想让周泰知道他在办公室里,还是不想让周泰提前知道他已经拿到了郑天平的全部证词?林子川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刚才给他倒茶的那个人。
手机震了。王磊的消息:“林老师,周泰的车开出省厅了,方向城东。”林子川没有回复。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黑色奥迪A6驶出大门,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但没有挂挡。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一直流不到尽头。
他想起方厅长说的话——“我退休前想把这个毒瘤挖出来”。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人,一个满头白发的厅长,一个在政法系统待了一辈子的人,他要在最后一个月里和“观测者”做最后的了断。他的对手是谁?是周泰?是那个代号“判官”的人?还是他至今没有露出过脸的那个真正的“归零始祖”?林子川不知道,但他知道,方厅长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没有退路,前面是万丈深渊。他现在能做的是陪着这个老人一起跳,还是在他跳之前拉住他?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灯,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判官”,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的人此刻是不是正在看着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