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厅的内部网站上多了一条人事通知——“关于成立心理疏导小组的决定”。措辞很官方，说的是为了“保障一线干警心理健康，提升队伍战斗力”。组长叫韩梅，职务是省厅特聘心理顾问，简历上写着：临床心理学博士，曾任省精神病院心理科主任。林子川在看到“省精神病院”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顾沉舟，那个在兴旺村用古钟控制村民的“医生”，也在省精神病院工作过。巧合，还是有意？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时间刚好两秒。林子川松开手，请她坐下。韩梅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没有logo，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她拿出笔，笔是黑色的，按动式的，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笔尖抵在纸上，抬头看林子川。
“林组长，最近压力大吗？”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她。“还好。”
林子川的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韩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热情的亮，是一种冷静的、观察者的亮。
“韩老师，您以前在省精神病院工作，那边有个叫顾沉舟的医生，您认识吗？”
“是。领导很重视一线干警的心理健康，希望我能为大家提供一些专业的支持。”韩梅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微笑。
林子川没有再说，韩梅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睡眠质量、食欲、情绪波动。他一一回答，答案很短，像在做填空题。韩梅做完记录，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林组长，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我们再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子川叫住了她。“韩老师，顾沉舟的案子，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韩梅没有回头，“我说了，听说过，不熟悉。林组长，有些事，知道太多，对谁都不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下午的内部会议上，周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像冬天的湖面，冷硬平静。林子川坐在他右手边，李勇坐在对面，拐杖靠在桌边。还有几个专案组的成员，都是周泰从其他部门临时调来的。周泰翻开卷宗，清了一下嗓子。
林子川没有说话，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周局，沈如松的案子是林老师一直在跟，线索也在他手里。突然换人，不合适吧？”周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李勇，你伤还没好，别激动。这个决定是省厅领导集体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林子川，我这是为你好，免得你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这个词林子川在秦刚嘴里听过，在严正嘴里听过，在顾长风嘴里听过。现在又在周泰嘴里听到了，像一根刺从不同的方向扎过来，每一次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周局，我不会走火入魔。沈如松的案子，我能查到底。”
周泰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你昨天下班去了哪？”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公墓。查线索。”
“查线索？沈如松的线索在公墓？林子川，你在搞什么名堂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不适合继续查这个案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其他人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李勇的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比刚才更响。
“周局，你说子川情绪不稳定，有依据吗？”周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份韩梅提交的初步心理评估报告，上面写着:“林子川存在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对沈如松之死过度投射，可能影响判断力。建议暂时调离核心案件，接受心理疏导。”
林子川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拿起来。韩梅今天上午才和他第一次谈话，下午就出了报告。这不是评估，是结论。结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周泰站起来，走到林子川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林子川，我不是要抢你的案子。我是要保护你。你查了这么久，太累了，该歇歇了。”
林子川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没有躲开。
晚上，重案组的技术室里只剩林子川、李勇和王磊三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像某种秘密结社的集会。林子川把周泰在会上的态度和韩梅的心理评估报告说了一遍。李勇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敲下一个键。
“林老师，周泰今天下午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境外的，和之前‘幽灵’手机里的那个境外号码是同一个号段。”王磊调出一张图表，“通话时长两分钟，内容无法获取，但时间点很巧——就在韩梅提交心理评估报告之后十五分钟。周泰在向谁汇报。”
李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他没有倒。“周泰不是归零者，他也是归零始祖的人。韩梅也是。”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灯管，一明一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韩梅和周泰，一个是心理专家，一个是副局长。一个在明处监视我，一个在暗处施压。他们配合得很好，像排演过的。”
王磊的手指又开始动了。“林老师，要不要监控韩梅的手机和电脑？”“监控。但不要被发现。她是心理专家，对人的细微变化很敏感。别让她察觉到我们在监控她。”
王磊点了一下头。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是杜平的声音，很低，在信号那头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老杜，你现在安全吗？”“安全。你们给我安排的地方很隐蔽，没人找到。”
杜平是省厅技术科副科长，名单上的人之一，那个卖掉沈如松档案的内鬼。林子川把他藏起来了，周泰不知道，秦刚不知道，连韩梅也不知道。
杜平沉默了几秒。“他应该知道。有一段时间，他找我要过几次资料，都是关于内部调查的敏感信息。我给过他，他付了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观测者’的人，但他一定是收了别人的钱。”
“好。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你用以前的渠道联系周泰，说你手里还有一批沈如松的私人档案，问他要不要。他如果要，你约他见面。地点我们定，周围我们布控。他来了，就证明他心中有鬼。”
杜平沉默了几秒。“林警官，他如果来了，你们会抓他吗？”
“会。”杜平又沉默了几秒。“好。我配合。”
林子川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去。李勇看着他。“你确定杜平可信？”“他不可信。但他怕。一个怕的人，会比一个勇敢的人更听话。因为他知道，不听话就会失去现在仅有的安全感。”李勇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在灯管附近弥漫开来。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林老师，韩梅的电脑我进去了。她在写一份关于你的心理分析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是——‘林子川具有高度偏执倾向，怀疑一切，不相信任何人。这种人最容易被击溃，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盟友。’”王磊顿了一下，“她把这份报告发给了周泰，抄送了一个境外邮箱。”
“从明天起，他们要我演的戏，我不演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
“王磊，监控韩梅和周泰的所有通讯。莫晓，帮我盯着暗网上有没有关于沈如松案的新帖子。李队，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勉强。盯人的事我来。”林子川转过身黑暗中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窗外的探照灯扫过，他的脸亮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