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零七分，周泰推门进来。他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没戴帽子。他的目光扫过茶馆，在杜平身上停了一下。那一停顿很短，短到服务生不会注意，但杜平在等那一眼。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装作偶然看到。
“周局？巧啊，您也来喝茶。”
周泰走过来，在杜平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要了一壶铁观音，看着杜平，没有说话。
杜平按照林子川教他的剧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局，林子川已经查到您了。他手里有您收钱的证据。我亲眼看到的，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还有您和境外号码的通话时间表。”
周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不是“被人污蔑”时的愤怒，是“被人抓住了尾巴”时的恐惧。那种恐惧从眼睛里涌出来，又从瞳孔里退回去，他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把那道光压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没上。
“杜平，你胡说什么。”周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白纸。杜平没有再说，站起来，结了账，走了。周泰坐在那里，面前的茶还没上，他盯着杜平坐过的那个位置，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第二天上午，周泰主动敲了林子川办公室的门。他穿着警服，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走进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上扬。
“小林，我觉得你说得对。沈如松的案子，应该由你继续查。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你对他的了解比我深。我支持你。”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父亲拍儿子。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笑。“周局，谢谢。您能支持，太好了。不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打开，“我刚收到一份材料，关于您和杜平的。您看看？”他把文件夹推过去。
周泰看着那些文字，手在微微颤抖。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子川，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这是栽赃。杜平的话能信？他是内鬼，他在转移视线，他想拖我下水。”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杜平说，您和他一样，都收了‘归零者’的钱。他说您是他的上线，所有的情报都经过您的手送到境外。您敢对质吗？”
周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对质就对质！我怕什么？我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冤枉我！”
会议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林子川坐在长桌的一端，周泰坐在另一端，杜平坐在中间靠墙的位置，脸对着林子川，侧面对着周泰。王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韩梅站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一个观察者在看一场实验。
林子川开口：“杜平，你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当着周局的面再说一遍。”
杜平低着头，看着桌面。“周局找我要过资料，关于内部调查的敏感信息。我给了他，他付了钱。不止一次，很多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归零者’的人，但他一定收了别人的钱。”
周泰冷笑：“杜平，你一个出卖组织的内鬼，还有脸指认别人？我找你要资料，那是工作需要。我是副局长，我有权调阅任何和我分管工作相关的资料。你给的是公开信息，不是秘密。”
杜平抬起头。“我给你的是沈如松的私人物证清单。那不是公开信息，那是专案组的内部材料，你没有权限调阅。你付了钱，两万。”
周泰的手攥成了拳头。“你血口喷人！”
林子川说话了：“周局，您知道杜平昨晚交代了什么吗？他说您是他的上线。”周泰愣住了，杜平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林子川——他没说过这话，林子川在帮他说。周泰的眼睛从林子川脸上移到杜平脸上，又从杜平脸上移回林子川脸上。
林子川的身体前倾，声音放低了。“您的反应说明，您知道‘上线’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普通同事不会用这种黑话。您知道‘上线’是什么意思，因为您就是别人的‘下线’。您在‘观测者’的网络里，有自己的位置。”
周泰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盏快要熄灭了还在拼命闪烁的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在抖。
王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周泰的通话记录截图。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其中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境外号码，和“幽灵”手机里的那个号码是同一个号段，和秦刚联系的那个号码也是同一个号段，和顾长风汇款的那个源头也是同一个号段。一条线，串起了所有人。王磊把通话频率的图表也放出来，过去三个月，周泰和那个境外号码每周联系至少两次，通话时长从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最后一次通话，是在昨天下午，林子川和周泰对峙之后。
周泰看着那些图表，肩膀塌了下来。他的嘴唇在抖，眼泪没有流出来，但眼眶红了。
“我收了钱。他们给我的，用比特币，走地下钱庄。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代号‘归零始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林子川查得太深，让我把他调离。我让他调离，他不听。我就让韩梅出心理报告，说他情绪不稳定。”
林子川问他沈如松的死知不知道，周泰摇头。“沈如松的事我不知道。他死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办公室加班，有人能证明。我虽然收了钱，但我没杀过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信息，帮他们阻止一些人查下去。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以为他们只是商人，想买一些内部消息做投资。”
林子川没有追问。周泰被带走了，路过韩梅身边的时候，韩梅没有看他。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光。她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在里面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听到了周泰说的每一句话——“我让韩梅出心理报告。”
林子川走到她身边，站定。“韩老师，周泰说您帮他出心理报告，是真的吗？”
韩梅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不亮也不暗，是一种介于承认与否认之间的、模棱两可的灰色。
“周泰让我评估你的心理状态。我做了评估，得出的结论是——你有创伤后应激反应。这个结论，不管是谁让我做的评估，都是客观的。你不会因为一个心理诊断就被调离，诊断只是参考，决策是领导做的。我不是你的敌人，林组长。”她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看穿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她的每一句话也只说一半。真的那一半让你信她，没说的那一半让你永远猜不透她。
李勇走过来，在林子川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周泰倒了，韩梅还在。下一个，该她了？”
林子川没有回答，把那枚空白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硬币立在窗台的边缘，摇摇欲坠，风吹过来，硬币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