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被带走后的第二天,省厅的走廊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人们走路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眼神交汇的时候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韩梅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心理疏导室”的牌子,牌子是新的,亚克力材质,反着光。林子川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
韩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比平时看起来老了五岁。她侧身让他进去,关上门,没有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花盆的托盘里积了一层灰。她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书,全是心理学的专业著作,其中一本翻开着,书页上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坐到椅子上,林子川坐在对面。
“林组长,我知道你怀疑我。我来,是告诉你真相。”她看着林子川,眼神不躲闪,但也不锐利。是一种准备好了要摊牌、但不确定牌面能不能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子川没有接话。
韩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沉默了几秒。“我在省精神病院工作了十三年。顾沉舟是我老师,我刚去的时候他带我。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临床诊断、心理评估、认知行为治疗。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除了医院就是家里。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研究上,研究人的大脑,研究人的行为,研究人为什么会变成疯子。”
她抬起头。“他辞职是五年前的事,当时他跟我说,他要去‘做一个更大的实验’。我问他在哪做,他不说。后来我听说他去了一个村子,做了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直到我看到你的案子,看到兴旺村的报道,看到那个古钟的新闻,我才知道——他加入了‘观测者’,他把他的技术用在了活人身上。”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被通缉的?”
“三个月前,省厅调我来这里做心理督导的时候。人事处的人告诉我,这是‘上级的指示’。我以为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没多想。我来了之后,开始给重案组的同事做心理评估。但有一天,我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信,匿名邮箱,内容是——‘关注林子川的心理状态,定期汇报’。我以为是组织上的要求,就照做了。我每周给你做一次访谈,每次访谈后写一份报告,发到那个邮箱。后来我发现,那些报告被用来对付你。周泰手里的那份心理评估报告,就是从我邮箱里泄露出去的。”
王磊已经查到了那个匿名邮箱的注册信息——境外服务器,多层跳转,加密传输。和之前“幽灵”使用的通讯服务器有交集,同一个网段,同一个托管商,甚至可能是同一台物理主机。顾沉舟,或者他留下的人在操作。
林子川把手机里的截图拿给韩梅看。“韩老师,这个邮箱,你认识吗?”韩梅看着屏幕,摇头。“不认识。我只知道对方的署名是‘S’。我以为是省厅的某个领导。”
“S?顾沉舟的‘沉’字拼音首字母是C,不是S。S是什么?”韩梅想了想。“他有一个英文名,叫Samuel。他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外文文献的作者名都写Samuel Gu。”
Samuel,S。顾沉舟。
林子川把手机收回来。“他给你的指令,除了关注我的心理状态,还有别的吗?”韩梅的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有。他让我想办法给你开一些抗焦虑的药物,说‘林子川压力太大,需要药物辅助’。我没开。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精神科医生,我没有处方权。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轻易给人开药。他后来就不提了。”
抗焦虑药物,某些精神类药物会影响人的判断力、记忆力、甚至改变人格。一个懂心理又懂神经科学的人,不需要用枪杀人。他可以用一种药,让人慢慢变成另一个人。顾沉舟在研究林子川——研究他的思维模式、他的决策习惯、他的情感触发点、他的弱点。兴旺村只是实验场,沈如松只是实验品,周泰只是实验助手。林子川本人,才是最终的实验对象。
韩梅抬起头。“怎么配合?”
“继续给他发报告。报告的内容,我会让王磊帮你编。真的信息,晚一步给他。假的信息,让他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中。你不要让他起疑,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和我们合作了。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她看着他。“林组长,顾沉舟比我聪明,比你聪明,比所有人聪明。他布置一个局,会想到后面五步、十步。你让他以为他在掌控,也许他早就看出你在演戏。你赢不了他。”
韩梅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组长,顾沉舟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不仅懂心理,还懂神经科学。他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重塑人。”门关上了。
林子川坐在那里,一个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黄叶。他拿起那盆绿萝,用手指拨了拨土。土是干的,裂缝从花盆的边缘延伸到根部,像干涸的河床。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一点水倒进去,水渗进泥土,消失得很快。他不知道顾沉舟在哪里,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不知道归零始祖是谁。但他知道,顾沉舟在研究他,研究怎么改变他的记忆,怎么把他变成一个不认识的自己。他放下花盆,站起来。
手机震了。王磊的消息:“林老师,韩梅说的那个匿名邮箱,我追踪到了服务器的一个备份节点。里面有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林子川的人格重塑计划’。创建时间,三年前。刚好是你从省厅离开的那段时间。”林子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走出韩梅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走远。身后的门没有关,窗台上的绿萝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