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取保候审后的第三周,负责监视的民警报告了一个消息: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回到指定的住处了。手机信号在第二天下午彻底消失,最后的定位在城东一带,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违反取保候审规定,潜逃。方厅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找到他,活的。”林子川挂掉电话时,手指在手机壳上留下了泛白的印痕。
韩梅是在这天下午主动找来的。她敲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林组长,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告诉你。”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顾长风在省城有一处秘密住所,用来躲避追查。他还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和我聊天,说他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位置很好,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他说‘站在窗前,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觉得自己像上帝’。他说附近有一个钟楼,整点的时候会敲钟,声音很好听,像教堂。”
林子川看着韩梅。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飘忽,手指没有绞在一起,呼吸平稳。一个心理专家在说谎时的生理指标,比普通人更难捕捉,但也并非无迹可寻。她的瞳孔没有异常放大,嘴唇没有干涩,脖颈没有出汗。她在说真话。
王磊根据“钟楼”和“高档住宅区”两个条件,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三个圈。城东有一个,靠近老城区的钟楼,但那一带是老居民区,没有高档住宅。城西有一个,新开发的滨江板块,有一座仿古钟楼作为小区景观,周边全是高层江景房。城南有一个,但钟楼是新建的市政广场地标,附近没有住宅。王磊把地图投在大屏幕上,“城西,滨江花园小区。钟楼在小区的中心广场,每天整点报时。小区是省城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物业严格,隐私性好。很多老板、明星、官员在那里有房子。如果顾长风要藏,那里是最合适的。”他说完停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滨江花园小区近期的监控,有一个戴口罩的男子频繁出入。体态——”他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顾长风取保候审当天的照片,右边是小区监控截图,“身高、体型、走路姿态都高度吻合。他每次出门都换装,有时戴帽子,有时戴口罩,有时戴墨镜。但他走路的方式改不了——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落下,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等。这是顾长风,不是别人。”
林子川低头看着那两张截图。顾长风以为换了衣服就没人认得他,但他不知道,一个植入了骨髓的习惯,比指纹更难隐藏。有些人,你不需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影子就够了。
林子川没有申请搜查令,没有惊动周泰的继任者,没有走任何可能泄密的程序。他带了六个人,三辆车,从省厅出发的时候连李勇都没有告诉。滨江花园小区在城西,靠近江边,从大门进去要经过两道门禁,保安都穿着黑色制服,耳朵上别着耳麦,像电影里的总统保镖。林子川没有从大门进,他把车停在小区的侧门外,隔着围墙看到了那栋最高的楼。28楼,顶层的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夕阳的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王磊通过莫晓的远程帮助,入侵了小区物业的电脑。租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张伟”的,租期一年,一次性付清半年租金——现金。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是一个陌生男人。王磊在公安数据库比对,没有找到这个人,身份证号是伪造的。“张伟”租的是2号楼2801室,28楼,顶层,正对江景。王磊把户型图调了出来——三室两厅,一百六十平米,落地窗从东到西贯穿整个客厅,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也能看到那个仿古钟楼。
林子川在2号楼对面的消防通道里蹲了四个小时,腿麻了换姿势,腰酸了靠在墙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玻璃门。顾长风没有出现。天黑了,路灯亮了,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头皮发麻。特警队长在对讲机里问要不要破门,林子川说“等”。
屋里没有人。客厅很大,落地窗的窗帘拉着,但窗帘布不遮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灰色的光。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烟灰已经凉了。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只碗,水面飘着油花。卧室的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还有几根灰白的短发。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行为心理学导论》,邵明山写的。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不是纸质的,是一枚硬币。硬币上刻着一只眼睛,和之前所有“观测者”硬币一样的眼睛。但这一次瞳孔里不是空白,刻着一个字——“归”。归零的归,归来的归,归位的归。
林子川把硬币放进证物袋,贴在胸口。王磊的电话打了过来。“林老师,物业的监控显示,顾长风今天上午九点多出门后,去了地下车库,开了一辆黑色轿车走了。车的牌照是套牌,追踪到了城北的一个路口,之后就消失了。出城的方向。”
林子川站在28楼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河,远处钟楼的指针在黑暗中发着光。他想起韩梅转述的那句话——“站在窗前,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觉得自己像上帝。”顾长风不是上帝,他甚至不是牧羊人,他只是归零始祖手里的一只羊。一只知道自己会被宰、但还在拼命跑的羊。他跑了,林子川不急。顾长风的根在这里,他的钱在这里,他的人在这里,他跑不远。他就算跑到了天涯海角,林子川也会找到他。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丝在落地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光晕。林子川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特警队长问要不要收队,才转过身。
“收队。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回去,一根头发都不要漏。”
门关上了。2801恢复了安静,烟灰缸里的烟灰还在,水池里的碗还没洗,窗帘没有拉开。但那张书签被取走了,那本书也被带走了。房间像一个人的身体,魂没了,躯壳还在。不知道顾长风还会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