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个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顾长风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冷光,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从钟楼顶抓下来的逃犯,更像一个终于结束了长途跋涉、坐下来的旅人。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绞在一起,目光没有躲闪。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录音笔的红灯在两人之间一闪一闪的。文件夹里是沈如松的尸检报告,“隐”的供词,以及那本从郑天平墓前挖出的证词。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顾长风的反应。顾长风的目光落在那张沈如松的照片上,停了一下。他的嘴角没有抽动,眼角没有细纹,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摩斯电码,是一种被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出口,从指尖溜了出来。
“顾长风,沈如松是你杀的。”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你杀你的老师,就像杀一只鸡?”
“他不是我的老师。他是我的引路人,但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欠他的,所以我用最不痛苦的方式送他走。‘幽灵’用的是速效毒药,几秒钟就结束了,他没有痛苦。”
林子川把沈如松的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不是怕自己失控,是怕顾长风看到他的表情,从中读出他的弱点。
“归零始祖是谁?”林子川问。
顾长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代号‘始祖’,从不露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信道传递,有时是邮件,有时是语音,有时是中间人。他的声音处理过了,听不出年龄、性别、口音。他从不在同一个信道使用超过三次。”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顾长风面前。纸上打印着几个名字——邵明山、邵公明、老钟、严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在“观测者”中的角色和现状。
“这些人,都是你发展的?”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些名字,看得很慢。“邵明山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他是‘建筑师’,负责设计犯罪模型。兴旺村的古钟,就是他设计的。邵公明是他的弟弟,负责后勤和资金。老钟是清道夫,负责清理现场。严正是归零者,负责清理内部异己。每一个人都是我找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培养的。但他们不是我的人,是‘始祖’的人。我只是一个桥梁,把‘始祖’的指令翻译给他们听。”
“我母亲在哪?”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顾长风笑了。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苍白,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脸上的皱纹加深。
“你母亲是个变数。她脱离组织后,一直在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也比我们所有人都狠。她知道‘始祖’是谁,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始祖’会死,但她也会死。她在等,等一个既能杀死‘始祖’又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哪?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北山公墓。”
顾长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她会找你,但不是现在。她要等到‘始祖’露出破绽,等到你成长到足够和他对抗。”
林子川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长风面前。他看着顾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愤怒。空的,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你女儿的事,是真的吗?你女儿真的被强奸犯杀害了?还是你编的故事,为了让我同情你?”
顾长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真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死了,死在我的面前。我看着她咽气,无能为力。从那天起,我就不怕死了。因为死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事,是活着看着你爱的人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审讯结束了。顾长风被从椅子上解下来,两名特警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子川,你抓了我,但‘始祖’不会放过你。他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他不杀人,不坐牢,不被抓。他是法律。”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子川坐在审讯室里,一动不动。录音笔还在录,红灯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顾长风的供词和郑天平的证词、沈如松的名单、严正的审讯记录、周泰的通话记录、韩梅的匿名邮箱——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代号,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数字痕迹。他不存在,但又无处不在。他不杀人,但每个人都是被他杀死的。
陆清从隔壁的观察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顾长风供词的关键信息。她看到林子川的脸色,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林老师,顾长风说的那些名字,邵明山、邵公明、老钟、严正,都在郑天平的证词里出现过。他们的上线都是同一个人——‘归零始祖’。这个人能调动司法系统的人,能让一个副局长当他的眼线,能让一个心理专家为他服务。他在省厅的权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高。”
林子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比厅长还高?”
陆清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方厅长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我都不能确定。但能调动周泰、能指挥顾长风、能让沈如松不敢写名字的人,至少是厅长级别。”
林子川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那枚从顾长风住处搜到的硬币。“归”字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王磊,把顾长风供词里提到的所有名字,和郑天平证词里的名单做交叉比对。找出这些人共同的上线。”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几秒。“林老师,交叉比对的结果出来了。这些人的上线,都是一个代号——‘归零始祖’。但这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联系方式,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一个虚拟号码转发的。那个虚拟号码的基站定位——林老师,你猜是哪里?”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省厅。”
“不止。那个虚拟号码的基站,就在省厅大楼的顶层。那里是——厅长办公室。”
林子川的手指从那枚硬币上移开了。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出风口的冷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微微翻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是省厅的大院,几辆警车停在车位上,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灯,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归零始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此刻正在看他。
手机震了,方厅长的号码。林子川接起来,方厅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打电话,怕被回声听到。
“小林,顾长风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有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方厅长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个字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好。”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想起方厅长第一次看到那份名单时说的第一句话——“这些人遍布政法系统,如果属实,将是一场地震。”那时候他信了,觉得方厅长是一个正直的老人,一个想在退休前把毒瘤挖出来的老人。现在他不信了,不是不信方厅长,是不信任何人。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最容易被植入新的信念。顾沉舟想让他什么都不信,这样就能在他空白的大脑里写下任何东西。但他不会让顾沉舟得逞。他要去见方厅长,听听那个即将退休的老人要告诉他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