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清洗结束后的第三天，省厅大院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低头避开眼神的人，现在敢抬头了；那些曾经在会议上附和拍马的人，现在沉默了。赵刚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很多人看到他双手被衣服遮住，被两个穿夹克的人从技术科带走。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交头接耳，电梯里的人看到赵刚走进来，自觉地退了出去，宁愿等下一趟。
王厅长退休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是宣布人事调整。文件是在周五下午下发的，红头，盖着省厅的大印。林子川正式升任重案组组长，李勇任副组长，陈雨婷、王磊、莫晓等原班人马全部保留，警衔各升一级。同时，文件末尾有一行小字——“为加强重案组技术力量，从省厅技术处调派高远同志加入重案组，任技术顾问。”
林子川是在办公室看到这份文件的。李勇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拐杖已经换成了短款的，可以长时间走路了，但站久了还是会疼。他的目光停在“高远”那两个字上，眉头皱了一下。
“高远？技术处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没听说过的人多了。”林子川把文件合上。
高远是在周一上午来报到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敲门的时候只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林子川说“进来”，他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视。
“林组长，高远，来重案组报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正式场合讲话的人。
林子川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高远握手的力道刚好，不轻不重，持续时间刚好——大概两秒，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之前参与的几个案子的技术分析报告。想请您有空的时候看看，帮我指点一下。我刚从国外回来，对省厅现在的办案流程还有些不熟悉。”
林子川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外壳是银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你之前在国外？”
“嗯，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读的法医学硕士，去年底毕业，今年初回国。之前在省厅实习过半年，后来出去了。这次调回来，是想多学点实战经验。”高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年轻人在向老前辈汇报自己的履历。但他的目光没有飘忽，没有那种新人面对领导时的紧张和不安。他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你导师是谁？”林子川问。
“邵明山教授。他是国内法医学的权威，我在省厅实习的时候跟着他做过几个项目。”高远说邵明山的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已经不在人世的老师。
林子川把U盘放进抽屉，点了点头。“行，东西我看了再找你。你先跟王磊熟悉一下技术科的设备，以后你们搭班。”
高远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林子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房子硬币，放在桌上。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圆形的，空白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李勇从走廊里进来，门没关，他直接用拐杖推开的。“你看到了？那个高远。”
“看到了。”
“你怀疑他？”
林子川把硬币翻过来。刻着“心”的那一面朝上，笔画像是一颗心脏，又像是一个迷宫。
“太完美了。履历完美，谈吐完美，握手完美。一个在省厅只待了半年的实习生，回来之后面对重案组组长，不紧张，不怯场，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天才，要么是训练过。王磊，查一下高远的背景，越细越好。”
王磊的动作很快。他调出了高远在省厅实习期间的档案、学校成绩单、导师评语、出入境记录、社交媒体账号。资料不少，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多。
“高远，三十一岁，省城本地人。本科毕业于省城大学法医学专业，成绩全系前百分之十。硕士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读的，导师是邵明山——不是，他在国内的导师就是邵明山。他在省厅实习期间，跟的就是邵明山的项目组。”王磊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弹出邵明山的照片。“实习结束后，他出国了，去年底回来，今年初申请调回省厅。中间有一年多的空白期，他在美国做了什么？没有记录。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在那一年的内容全部被删除了，只剩下回国后的几条动态。他说他在读硕士，但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法医学硕士学制两年，他只读了一年半就毕业了。要么他提前修完了学分，要么——”
“要么他在说谎。”林子川替他说完了。
陈雨婷敲了敲门，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她把咖啡放在林子川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高远的照片。
“这个人我见过。之前在法医室，他来借过一次器材。说话很客气，做事也很利落。有个细节——他借器材的时候，看了一眼器材柜里的摆放位置。那一排器材柜没有标签，只有长期在法医室工作的人才知道哪一层放着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直接打开了第三层左边的柜门。那是存放高精度电子秤的位置，一般只有做过法医工作的人才会用到。”
林子川把咖啡杯端起来，没有喝。“他在省厅实习了半年，知道器材柜的位置不奇怪。”
“但他打开柜门之前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那个犹豫不是‘我不确定在哪’，是‘我确定在哪，但我在想要不要表现得那么确定’。”陈雨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勇把拐杖靠在墙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右腿还不太能完全打直。“你这是从哪学的？”
“从林子川那里学的。”陈雨婷看了林子川一眼，“跟他待久了，看人的方式也变了。”
下午，重案组开了第一次团队会议。林子川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李勇在左边，王磊在右边，陈雨婷、莫晓和其他几个成员分坐两侧。高远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坐姿端正。林子川把顾长风案的进展简单通报了一下，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了大方向。高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技术科那边，顾长风手机的数据恢复得怎么样了？”林子川问王磊。
“还在跑。有一层加密用了新的算法，莫晓在找破解方法，可能需要几天。”王磊翻了翻笔记本。
高远在这个时候举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林组长，顾长风的手机是什么型号？”
“华为。”
“华为的加密算法有已知漏洞，去年有一个安全团队公布了利用方案。如果还没试过，我可以试试看。”高远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王磊看了林子川一眼。林子川点了点头。“行，你跟王磊对接。”
高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子川的目光从他的笔尖移到了他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位置不对。那是长期握手术刀或者解剖器械的人才会有的茧。一个法医学硕士，有这种老茧不奇怪。但这个老茧的厚度，不是一年半能磨出来的。
散会后，林子川把王磊留了下来。
“高远的背景，再深挖一层。查他在美国那一年的详细记录——航班、住宿、银行流水、社交关联。任何能证明他在那里待了一整年的东西。另外，查一下他和邵明山的通信记录。师生之间不可能只有正常的邮件往来，他们有电话吗？有微信吗？见过面吗？”
王磊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高远从楼里走出来，夹着笔记本，穿过院子，走向停车场。他走路的节奏很均匀，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等，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落下，跟顾长风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训练过的人都会这样走路。军人会，特工会，警察也会。一个法医，不需要这种步态。
“王磊。”林子川没有回头。
“嗯？”
“盯紧高远的通讯，每一封邮件，每一条微信，每一通电话。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让他漏掉任何可疑的东西。”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他在我们身边，顾长风案可能会出事。”
林子川看着高远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林子川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所以我要在下一次出事之前，把他的底细扒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