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加入重案组的第一周,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同事。他参与了两个小案件的侦破,一起是入室盗窃,一起是诈骗案。盗案的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高远在窗台的缝隙里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比对数据库后锁定了嫌疑人。诈骗案的受害人提供了一大堆凌乱的转账记录,高远用了一个晚上整理出资金流向图,帮办案民警找到了关键的境外账户。两个案子都不大,但高远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王磊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时候,对陈雨婷说了一句:“这家伙还挺厉害的。”陈雨婷没有接话,端着咖啡杯走了。
韩梅是在周三下午约林子川谈话的。心理疏导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她给林子川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林组长,我观察了高远几天。他的心理状态有些意思。”韩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有轻微的‘认同投射’。他在刻意模仿你,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甚至你思考时摸下巴的习惯。这种模仿有时出于崇拜——一个新人崇拜前辈,会下意识地学习他的言行举止。但也有可能是别有用心——他在训练自己成为你。”
林子川没有接话,一直在看着韩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闪烁,只有一种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立场的陈述。
“你觉得他是哪种?”
韩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的观察。你怎么判断,是你的事。”
调查高远的背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履历看起来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王磊调出了他大学时期的成绩单、毕业论文、导师评语。成绩优秀,全系前百分之十,毕业论文题目是《论物证鉴定中的逻辑推演》,导师评语写着“该生逻辑严谨,善于从细节中发现关键”。导师签名是邵明山。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的文档里看到邵明山和高远的直接关联,不是间接的校友关系,是直接的师生关系——老师评学生,学生写论文,每一页都盖着学校的公章。
王磊把这份文档放大,截图中邵明山的签名清晰可见。“邵明山是高远的导师。他们之间至少有五年的交集。从本科到硕士,高远的导师一直是邵明山。他们的关系不只是‘在同一所学校待过’。”
林子川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看了几秒。“他是邵明山的学生,也许还是朋友,也许是‘观测者’的成员。一个在组织里待了很久的人,不可能在组织被打散后立刻抽身。他一定会回来,看看还有谁活着,还有谁可以利用。”
王磊开始监控高远的电脑和通讯。他用了最隐蔽的植入方式将一个微型监听程序嵌入了高远的操作系统底层。这个程序不会出现在任务管理器里,不会被任何杀毒软件扫描到,只有在高远输入密码或者打开加密文件时才会被激活。第一晚,高远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不是普通的邮箱,是那种需要双重验证、阅后即焚的暗网邮箱。他发了三封邮件,收到了两封。邮件内容被加密,王磊无法破解,但他知道了高远在用这个邮箱联系某个人。
陈雨婷从法医室送检材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碰到了高远。高远正在和一个技术员讨论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专注。陈雨婷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打招呼。她回到技术室,把门关上,看着林子川。
“林老师,如果高远真的是内鬼,他这一周传递出去的情报,已经足以让顾长风案再生变数。他知道我们的侦破方向,知道证人保护计划,知道证据链的薄弱环节。他每多待一天,案子就多一分风险。”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我不能再等。我要设一个局,看他上不上钩。”
“对了,昨天收到一条新线索。有个关键证人在城东开发区出现过,是个修自行车的老人,姓孙。他认识顾长风,以前在精神病院门口摆过摊。我们需要派人去保护他,防止顾长风的人灭口。这个线索目前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要外传。”
高远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没有停。但他的眼神在林子川说到“修自行车的老人”时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没有提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林子川看到了那一眼。
散会后,林子川让王磊在那位“孙老汉”的住处周围布控。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关键证人,是林子川编的。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一个在精神病院门口摆过摊的人,一个认识顾长风的人,所有细节都是虚构的。但如果高远是内鬼,他会把这个信息传给他的上线。上线会派人去找这个孙老汉。一旦有人出现在那个虚构的地址附近,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高远回到工位,坐在那把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键盘上。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子川注意到他放在桌角的那杯咖啡一直没有喝。他在想事情。
林子川从单面镜后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看了很久。高远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专注。像一头猎豹趴在草丛里,盯着远处的猎物,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心跳稳定。它在等。等猎物放松警惕,等时机成熟,等那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