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自信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崩溃。高远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但他的目光不在纸上,而是盯着桌面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的边缘,指腹在塑料外壳上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咖啡杯放在桌角,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他的笔记本还翻在昨天的那一页,没有写新的字。重案组这一个月破了好几个案子,他的情报每次都及时传出去了,但邵明山那边每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销毁工具的人被抓,接头的人失联,准备转移的资金被冻结。每一条他传出去的情报都像一颗被提前拆除了引信的炸弹,在邵明山的手里变成了一堆废铁。
高远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邵明山的能力,怀疑组织内部出了内鬼,怀疑每一个和他接触过的人。但他没有怀疑林子川,因为林子川的表现无懈可击——忙碌,专注,偶尔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表情,偶尔和他聊几句家常,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信任下属的上级。
林子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约高远谈话的。没有去审讯室,没有去会议室,就在重案组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里。房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林子川给高远倒了一杯水,自己端着一杯茶,坐在他对面。窗帘没有全拉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高远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高远,你来重案组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林子川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高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水杯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正了回来。没有水洒出来,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林组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高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自信的光,是一种被人逼到了墙角时的、拼命维持镇定的光。
“你师父是个天才。他设计犯罪模型的能力,国内没几个人能比。但他有个毛病——他把学生当工具。用完了就扔,你听说过他以前带过的那几个学生吗?后来都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高远的手从杯壁上滑了下来,放到了膝盖上。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看着桌面,嘴唇微张,但没有发出声音。
高远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汽车的引擎声,远处有小孩在笑。阳光从那道缝隙里移了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不是怕烫,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反应。
“林组长,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子川的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高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我想说,你已经被他抛弃了。你现在传递的每一条情报,他都会怀疑是假的。因为你已经失败了太多次。他不会相信你了。在他眼里,你是一颗已经没有用的棋子。他知道应该什么时候抛弃一颗棋子,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高远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房子。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手指张开按着桌面,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是实的。
“他让我来重案组,让我接近你,让我监视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说只要我完成任务,就让我出国,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重新开始。我信了。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答应我的,一样都没有兑现。”
“他只会给你画饼。饼画得越大,越说明他不打算兑现。一个真想给你未来的人,不会让你去送死。他知道你在警队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他不在乎你被抓,因为你是弃子。你被抓了,供不出他,因为他从来不让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高远的手在抖。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在耸动,但没有声音。不是不哭,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林子川没有递纸巾,等他平复。
“他从来没露过面吗?”林子川问。
高远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只在网上联系。他用的是加密邮件,IP永远在变。他发指令,我执行。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用的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我导师的时候,我见过他的脸,那时候他还有头发。后来他辞职了,再见到他,已经是另一个样子。他整容了,声音也变了。”
林子川靠回椅背上。邵明山整容了,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换了名字、身份、面孔。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可以是任何人。但高远是他的一条线,一条可能会暴露他位置的线。
林子川把一张纸推到高远面前,纸上打印着一行字——一个邮箱地址,一串密钥。“这是我和王磊为你准备的通讯渠道。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联系邵明山,但邮件的内容,由我定。你按我写的发,一个字都不能改。”
高远抬起头,眼睛红肿。“他如果发现我在骗他,会杀了我。他知道我家在哪,知道我妈住哪。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们要在他发现之前先找到他。”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帮我找到他,我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你继续替他卖命,他迟早会抛弃你,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考虑。”
高远没有考虑多久。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墨水渗进了纤维,像一个人在做手术时被划开的第一刀,不深,但血已经出来了。
林子川把那张纸收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休息室照得通亮。高远眯着眼睛,不适应这突然的光明。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忘了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子。
“从今天起,你每条发给邵明山的邮件,都必须先给我看。我同意了你再发。你发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我给他的诱饵。他会咬的,因为他以为他还在掌控一切。他以为你是他的棋子,但他不知道,棋子也会反过来将他的军。”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不是空白的,是那枚刻着“归”字的。他把硬币推到高远面前。高远看着那枚硬币,没有拿。“这是什么?”
“邵明山一直想得到的东西。他能拿到这枚硬币的线索,就在你下一条邮件里。”
高远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在暗处待久了的人被光刺得眯起了眼,但他没有躲开。
林子川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高远已反水。按计划,给邵明山下饵。”
王磊的回复很短:“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