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足足五秒。加密邮件的收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重大发现，重案组已锁定一个关键人物，准备在城东物流园实施抓捕。”这些字是他亲手打上去的，但意思不是他的。林子川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在催他，是在确认他还有没有退路。
高远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出现了“已发送”三个字，灰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行淡淡的伤疤。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林子川把一杯热茶推过来，高远没有端起来。
“他会信吗？”高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他信不信，不在于你的话有多真，在于他有多想信。他现在需要情报，因为你之前给他的那些都是真的。一个真话连篇的人，突然说了一句假话，听话的人不会怀疑。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信任你。”
高远没有说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但他的手更烫。
几天后，邵明山果然派人去了城东物流园。两个人，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挂着外地的牌照。他们在物流园里转了三圈，找到了林子川预设的那个“窝点”——一间空置的仓库。林子川在那间仓库里放了一些道具——伪造的账本、假的监听设备、还有一份写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夹。那两个人进入仓库后，特警从四面合围，没有开枪，没有伤亡。两个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人出卖了的、空洞的、不知道该恨谁的茫然。
审讯在凌晨进行。两个人坐在这边，表情平静，不是不害怕，是不知道。他们只负责“清理痕迹”，上线是谁不知道。雇主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来这个仓库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有人在暗网上发了一个任务，出价两万，让他们来打扫一个指定的地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烧掉。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帮谁做事。
王磊把审讯结果报告给林子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林老师，他们和邵明山之间至少隔了两层中间人，查不到邵明山头上。就算查到了，邵明山也可以说是有人冒用他的名义。”
林子川没有意外，他本来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让高远设的这个陷阱，不是为了抓邵明山，是为了让邵明山以为他还在掌控之中，是为了让邵明山继续信任高远，是为了下一步。
邵明山的消息在第二天晚上到了。加密邮件，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已经被发现了。自求多福。”高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机递给林子川，林子川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这是好事。说明他急了。一个不着急的人，不会说这种话。他是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慌。你慌，他就知道你不可靠；你不慌，他就继续用你。你现在慌了吗？”
高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
王磊追踪那条信息的信号轨迹，发现它来自境外，经过了十几层跳板。但莫晓在那些跳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在跳转到境外之前，曾经在本市的一个基站停留过零点几秒。那个基站的位置，是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林子川带队赶到的时候，酒店的房间门开着，保洁正在换床单。房间已经空了，浴室里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没有垃圾，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用镇纸压着。白纸，黑色马克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林警官，游戏才开始。”
林子川把纸条放进证物袋，交给身后的技术员。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
邵明山在试探他，也在测试高远的忠诚度。这间酒店房间是故意留下的，那张纸条也是故意留下的。他要让林子川知道——我知道你在利用高远，我不在乎，因为高远在我眼里已经是弃子了。
林子川回到警局的时候，高远还坐在技术室里。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看到林子川进来，他站了起来。
“林老师，他是不是不会再相信我了？”
“他会。”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你给他回一条信息，就说——‘谢谢提醒，我还在警局，没有被怀疑。’他不会信，但他会继续用你。因为他没有别的眼线了。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筹码，桌上只剩最后一枚，他一定会押上去。不管那枚筹码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远拿起手机，打了那行字，发了出去。发送键按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邵明山的回复在凌晨三点到了。“最后一次信任你。去办一件事，事成后我亲自见你。”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所有的推测都是对的。邵明山在赌，用他的自由、用他的命、用他最后的信任在赌。他赌高远还是他的人，赌林子川不会利用高远反过来抓他。他赌自己还能在警方的天罗地网中找到一个出口。他赌他会赢。
林子川把手机还给高远。“你问他，什么事。”
高远打了那行字，发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