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邮件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达高远邮箱的。王磊的监控系统第一时间抓取到了这个信号,邮件内容被层层加密,但密钥是林子川让高远提前植入的,解密的过程用了不到三秒。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显现出来,黑色宋体,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发件人ID——“S”。
“最后任务。潜入省厅证物库,盗取编号X-17的档案箱。完成后,我亲自见你,带你离开。地图和漏洞见附件。”
附件有两份文件。一份是省厅证物库的建筑结构图,标注了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道门禁的型号、每一个保安的值班时间。另一份是安保漏洞分析,列出了证物库的三个薄弱环节——通风管道、地下电缆井、以及夜班保安交接班时的三十秒盲区。
王磊盯着那份地图,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把地图放大,一扇一扇门地看。摄像头的位置标注精确到了编号,门禁系统的型号标注精确到了批次,保安的值班时间精确到了分钟。这些信息不是从外面能搞到的,必须是内部人提供的,而且不是普通内部人,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数据的人。
“林老师,邵明山在省厅内部还有眼线。职位不低,至少副处级以上。没有这个级别,拿不到证物库的全套结构图。”王磊的声音很平,但林子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沈如松的名单没有挖干净,内部清洗只洗掉了枝叶,根还在,不知道藏在哪一层。
李勇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那份地图。“如果高远真的进了证物库,他就没有回头路了。就算我们最后抓了邵明山,高远的案底也消不掉。盗取证物,十年起步。他想清楚了?”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想起高远在那间休息室里签下名字的样子,笔尖划破纸面。他给高远指了一条路,但那条路通向的不是光明,是另一个更深的黑暗。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他帮邵明山做事的那天起,就没有了。我只是给他一个选择——是被邵明山抛弃,还是帮我们抓住邵明山。他选了后者。代价他自己承担。”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周末。安保力量最薄弱的时段。林子川在证物库内外布了六道防线,便衣、特警、技术监控,层层叠叠,像一张收紧了口的网。高远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王磊伪造的通行卡。他站在证物库的门口,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一种已经走过太长的黑暗隧道、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火车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进去之后,按计划操作。不要多拿,不要少拿,不要停留。”
高远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的身影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消失了。
监控画面里,高远沿着走廊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差不多,像一个人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他刷了第一道门禁,绿灯亮了,门开了。第二道,指纹识别,他戴着手套,但王磊提前在系统里录入了一个虚拟指纹,匹配成功。第三道,人脸识别,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系统发出“无法识别”的提示音。他的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干扰器,门锁的电路短暂短路,门弹开了。他闪身进去,身后的门重新锁上,一切恢复了正常。
证物库不大,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摆着密封的证物箱。编号X-17在第三排最里面,他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箱子,打开,里面的文件是假的——林子川放进去的诱饵。他合上箱子,夹在腋下,原路返回。出最后一道门的时候,通行卡突然失效了,红灯亮了,警报没有响,但门打不开。他的手心出了汗,又刷了一次,还是红灯。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很低,很紧。“别慌。有人在远程关闭了你的卡。等一下,我在恢复。”十几秒后,绿灯亮了。门开了。高远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他的脸颊有一道光线明灭的痕迹。
他走出证物库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车速很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橡胶印。车门从里面推开了,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朝高远喊了一声,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但很急。
“快上车!”
高远犹豫了零点几秒。耳机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钉进冰面的钉子。“上车。”高远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还没关严,轿车已经冲了出去。后视镜里,证物库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了一个白色的点。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冷。驾驶座上的人不说话,高远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被带去哪,不知道邵明山会不会真的出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正在被一辆不认识的车的司机带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司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部手机,递过来。屏幕是亮着的,通话已经接通,对方没有说话。高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沉睡。
“高远,你做得很好。”邵明山的声音,和邮件里一样的语调,不急不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因为你是饵。林子川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对吧?我就是要让他来。今晚,我要和他算总账。二十年前他父亲欠我的,今晚他替父还债。”
高远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了脚垫上,屏幕的光照亮了车厢底部。他弯腰捡起来,邵明山已经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王磊应该已经追踪到了信号的大致方位,但不是最终位置,邵明山会换地方,换很多次,直到确定安全。
轿车驶入了一片废弃工业区。钢结构的厂房在夜色中像一具具巨兽的骨架,窗户全碎了,屋顶塌了大半,墙上的铁皮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响。车灯照出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两边的荒草齐腰高。车子停在了一栋厂房前面,司机熄了火,指了指那扇半开的铁门。“进去。他在里面等你。”
高远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碎玻璃在鞋底下嘎吱一声。他回头看那辆黑色轿车,车灯灭了,发动机也熄了,司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走向那扇铁门,身后的路被黑暗吞没了,前面的厂房像一个张开了嘴的巨兽,等着他走进它的喉咙。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还能不能走出来,但他知道三年前林子川的父亲走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耳机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进去。我们在外面。你不会有事。”高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某种古老的、求救的声音。他走了进去,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