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山的遗书是用圆珠笔写在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纸是普通的A4纸，不是看守所提供的，是邵明山自己带进来的。但陆清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看到了纸面上若隐若现的水印——不是普通的图案，是一个徽章，省厅的警徽。水印的线条很细，做工精致，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打印纸，是省厅内部专用的公文纸。
陆清放下信纸，揉了揉眼睛。她已经在灯下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地抄下来，反复排列。信的内容是一封家书，写给不存在的家人。邵明山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父母早就不在了。他在给谁写遗书？他在掩饰什么？
“邵明山，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没能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这是第一段。第二段写的是工作上的事，说自己在省厅这些年兢兢业业，问心无愧，让家人不要为他感到羞耻。第三段写的是自己的遗愿，希望家人把他的骨灰撒在故乡的河里。内容没有任何异常，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交代后事。但陆清注意到一个细节——每行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不通顺，第二个字也读不通顺。她试了第三种排列，取每行的最后一个字。
“始”“祖”“在”“厅”“高”“位”“姓”“王”。
林子川读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始祖在厅，高位，姓王。”省厅姓王的高位只有一个——王厅长。方厅长。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他复职的人，那个在办公室里给他倒茶、说“你父亲也常来我这里喝茶”的人，那个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个毒瘤挖出来”的人。
林子川把信纸放下，闭上眼睛。他想起方厅长第一次看到那份名单时的表情，想起方厅长说“这些人遍布政法系统，如果属实，将是一场地震”时的沉重语气，想起方厅长说“你放手去查，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时拍他肩膀的那只手。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在他的脑海里倒放、暂停、放大、分析。每一个表情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现在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演得真。
王磊对纸张做了光谱分析。水印的细节和省厅内部使用的公文纸完全一致，纸张的纤维成分、酸碱度、荧光增白剂的含量都吻合。这种纸是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省厅内部几个特定部门才能领用。邵明山已经被抓了，他的物品在入监时被扣留，不可能把这种纸带进看守所。
韩梅是在傍晚打来电话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怕被人听到。“林组长，我想到一件事。顾沉舟还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和我聊天，说起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说那个人从来不自己动手，所有的脏活都让别人干。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让人互相猜疑。‘始祖’最擅长的就是栽赃和借刀杀人。他让对手互相猜疑，让他们在内斗中消耗自己。”
林子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的意思是，这八个字可能是假的？”“不一定假，但可能是‘始祖’故意让邵明山写的。他知道邵明山会被抓，知道邵明山会在遗书里藏密码，知道你会看到这八个字。他的目的不是杀死邵明山，是让你怀疑王厅长。”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子川，王厅长刚才打电话来，问你邵明山案的进展。他说想亲自听取汇报。”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李勇。“你觉得王厅长是‘始祖’吗？”
李勇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他如果是，他就是最可怕的那种罪犯——把正义当外衣，把审判当游戏。他在你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正人君子，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怎么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这种人，比邵明山、比顾沉舟、比严正都危险。”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他说他要亲自听取汇报。我要去吗？”
李勇看着他，看了几秒。“去。不去，他会怀疑。但你心里要有数。他说的话，信一半；你看到的东西，也只信一半。另一半，留给自己去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