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厅长的办公室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但林子川觉得那光没有温度,只是一种没有重量的、浮在表面的明亮。方厅长坐在大班椅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镜框的上沿,落在林子川的脸上。那份文件被他放在桌上,林子川看到了封面上“绝密”的红色印章,以及一行编号。
“子川,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头一次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退休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不舒服,但我必须说。”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方厅长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根,眼袋也深了,颧骨下方的皮肤松弛了,像一个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石头,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
“有人一直在盯着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你。邵明山死前,有人给我递了一份材料,指控你是‘观测者’的卧底,说你父亲当年就是你出卖的。”方厅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我当然不信。你父亲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可能是卧底?但这份材料会在退休后被公布。我退休了,没有人能压得住。到时候,舆论会把你撕碎,你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推翻。”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邵明山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的秘密,你父亲的死,都在我这里。”他以为邵明山死了,那些秘密也会跟着埋葬。但现在有人递了一份材料,指控他是卧底,说他出卖了父亲。
“谁递的材料?”
方厅长摇了摇头。“匿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邮戳都没有。是直接塞进我办公室门缝里的。但我查了来源,材料是从重案组内部网络发出的。IP地址我让人做了追踪,是你们办公室的网段,时间是在邵明山死的那天晚上。”
林子川的后背一阵发凉。重案组内部网络,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的人——李勇、陈雨婷、王磊、韩梅,都在。高远也在,但高远的电脑已经被王磊监控了,他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发匿名材料。除非监控有漏洞,除非有人在监控之外做了手脚。
方厅长把文件推过来,林子川接过去翻开。材料很厚,几十页纸,有“证据”,有“证人证言”,有时间线,有所谓的“逻辑推演”。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林子川是内鬼,他从一开始就在帮“观测者”做事,他父亲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材料里甚至引用了林子川三年前被停职时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里的某些句子被摘出来放在特定的语境下,变成了“证据”。
“这些材料,你也信?”林子川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方厅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看着林子川,目光里有光,不亮,但稳。“我不信。但别人会信。退休后,我无力保护你。你要尽快找出这个内鬼,否则你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推翻。不是被我推翻,是被那些等着看你倒下的人推翻。”
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大院。几辆警车停在车位上,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特警队的训练口号从远处传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那些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战歌。
他回到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李勇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看一份卷宗。陈雨婷在电脑前打字,王磊在隔壁技术室调试设备。韩梅不在,她今天下午有心理疏导任务。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子川知道,在那些正常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每一个人。李勇刚出院不久,对他忠诚。陈雨婷跟了他多年,从未有过疑点。王磊是技术骨干,没有他,很多案子寸步难行。韩梅主动交代了自己的过去,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但方厅长说,材料是从重案组内部网络发出的。那个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对他笑,和他说话,帮他整理卷宗。
“李队,你来一下。”林子川走进技术室,把门关上了。李勇拄着拐杖跟进来,王磊也停了手里的活,把椅子转过来。林子川简要说了方厅长的话,没有提材料的具体内容,只说了结论——有人在内部发匿名材料,指控他是内鬼,材料是从重案组内网发出的。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不可能。我们几个人,谁干这种事?高远已经被监控了,他没有机会。韩梅?她是后来才来的,她的权限不够。陈雨婷?她跟了你这么多年。王磊?他要是内鬼,你早就被抓了。”
王磊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很快。
“林老师,我查了那天晚上的网络日志。确实有一个匿名连接从我们的网段访问了省厅的内部系统,上传了一份文件。连接的源头——是韩梅办公室的IP。”王磊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了,停在半空中。
林子川的脑子里有一股电流穿过的感觉。韩梅,那个主动交代自己过去的人,那个说“顾沉舟比我聪明,比我厉害”的人,那个说“我不是你的敌人”的人。他信了她,因为他觉得一个主动坦白的人,已经没有秘密了。但他忘了,一个心理专家最擅长的,就是让你相信她。她可以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发抖,在你面前说出最隐秘的往事。
“韩梅现在在哪?”林子川站起来。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她今天下午在心理疏导室,约了技术科的一个民警做咨询。已经结束了,应该还在。”
林子川走出技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到心理疏导室门口,门关着,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回应。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韩梅没写完的心理评估报告。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韩梅的号码,关机了。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她跑了。”“追。”
林子川冲出办公室,下楼,跑到停车场。韩梅的车位空着,她的那辆白色高尔夫已经不在了。他发动车,冲出省厅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他不知道韩梅往哪个方向去了,不知道她跑了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里。
手机震了。王磊的电话。“林老师,韩梅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机场。她已经过了安检,登机口是国际出发。”
林子川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缝。国际出发,她要跑。不是国内,是国外,有人帮她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韩梅是内鬼,但不是“归零始祖”。“始祖”不会亲手做事,他只会让身边最信任的人替他做。韩梅只是他的一只手。
林子川调转车头,朝机场开去。他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也许赶不上了,也许她已经在飞机上了。但他不能不去。这是他欠沈如松的,欠父亲的,欠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