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梅是在机场候机厅被拦下的。她刚过了安检，正在往登机口走。国际出发的候机厅里人不多，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回头，没有张望，脚步很快，像是一个在赶时间的人。但她的行李箱很小，小到不像要出远门。林子川赶到的时候，机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把她带到了警务室。她坐在椅子上，围巾摘了，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到林子川进来，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命。
“林组长，你比我想的快。”
林子川坐在她对面。“为什么跑？”
韩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抖，很轻微的、像冬天站在户外时那种不由自主的颤。“因为我知道你会查到是我。那份材料，是我发的。从我的电脑，用我的账号，在重案组的内部网络。”她抬起头，“但我不是内鬼。那份材料不是我要发的，是有人逼我发的。他让我发，我就发了。他手里有我女儿的照片和地址。”
“谁逼你的？‘始祖’？”
林子川沉默了。他看着韩梅的眼泪，那些眼泪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真的又是假的，那些眼泪不抵消她做的事，她发了那份材料，即使是被逼的。
韩梅被带回了省厅，暂时关押在留置室。林子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李勇、陈雨婷、王磊，三个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但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出口。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王磊的内线。“王磊，你来一下。”
王磊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坐在林子川对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刚才韩梅交代了。那份匿名材料，是她发的。她是被人胁迫的，那个人用她女儿威胁她。”林子川说。
王磊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段时间，你经常加班在查什么？”林子川问。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六进制数字和算法名称。每一行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林子川看着那些字迹，王磊的话没有破绽。他在破解加密文件，有记录，有进展。一个说谎的人不会留下这么多可以追查的痕迹，因为痕迹越多，漏洞越多。
陈雨婷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法医室的报告。她坐到椅子上，把报告放在桌上。“林老师，什么事？”
“你认识邵明山吗？”林子川问。
陈雨婷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认识。但我见过他。几年前在一个法医学的学术会议上，他做了一场关于‘物证链分析’的报告。会后我跟他聊了几句，普通交流，没有深交。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最近和一个陌生号码有过通话，忘了？”
陈雨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你说这个？是推销电话，打了两次我就拉黑了。你可以查，这个号码被标记为骚扰电话，很多人都接到过。”
林子川转向王磊，王磊点了一下头。“查了。那个号码属于一家电话营销公司，每天拨出上千个电话，不存在异常。”
陈雨婷的理由也成立。推销电话，每天上千个，她只是其中之一。查不出问题。
李勇是最后一个被约谈的。他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心虚，是腿伤复发。他坐到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边。
“李队，你最近经常一个人出去，不交代去向。去哪了？”
李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省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上面写着病人姓名、就诊时间、诊断结果——左腿创伤后遗症，建议定期理疗和康复训练。
“我去做理疗。不想让你们知道，怕影响士气。一个副组长天天往医院跑，队员们怎么想？”李勇把诊断证明收起来，“你可以打电话问医院，我每周去三次，医生姓王，电话。”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人民医院康复科的电话。电话转到了王医生的诊室，王医生确认李勇确实每周来做理疗。李勇的理由也成立。他确实在做理疗，也确实不想让人知道。
三个人，三条线，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根线都指向清白，但林子川知道，有人把线编成了网，网住他的判断力。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三份谈话记录。李勇、陈雨婷、王磊，每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都写满了他们的辩解和证据。他拿起笔在每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不信任，是不能信任。因为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他知道四个人里总有一个在说谎，但他不知道是谁。也许那个人是他自己，是他的判断力，是那颗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心。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条纹。他数了数那些条纹，九条。九条，像九根没有打开的锁，今天没有一把锁被打开。但明天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