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子川把车从省厅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日行灯的两条细线,在黑暗中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从省厅大门右转上了主路,那辆车也右转;他变道进入左转车道,那辆车也跟着变道;他故意在路口绿灯亮起时停顿了两秒,那辆车也停顿了两秒。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一个影子,不是要追你,是要让你知道——他在看你。
林子川没有加速甩掉它。他需要知道是谁在跟踪,是谁不想让他今晚去方厅长家。但跟踪者很专业,始终保持安全距离,从不超车,从不逼近,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跟随猎物的足迹,不急于收网。方厅长家住在城西一片老式别墅区,巷子窄,树多,路灯稀疏。林子川把车停在他家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的阴影里,熄了灯,熄了火,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嵌在了夜色中。
方厅长家的院门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门铃是古董式的铜按钮。林子川按了三下,等了十几秒,门开了。方厅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乱着,没有梳,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他接过林子川提来的水果,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看。
“这么晚来,出事了?”方厅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人,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刚醒。
林子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韩梅交代的事以及那份匿名材料的来源,从头说了一遍。方厅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有人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再查下去,你母亲会死。”方厅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死去的虫子。
林子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没有接话,因为他在看方厅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亮,但稳。一个说谎的人,眼神会飘,会闪,会不敢直视你。但方厅长的眼神像钉在了林子川的脸上,不移开,不闪烁。
“你母亲还活着,而且在我保护下。但她不愿见你。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她怕见到你,会忍不住留下来。她留下来,‘始祖’就会有办法同时找到你们两个人。”
方厅长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视频文件。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晃动,光线昏暗,像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赵晚秋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北山公墓那次更深了。她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镜头。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子川,妈没事。但你千万不能查了。‘始祖’就是你身边的人,你再查下去,他会杀你。不是吓你,是真的。他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他的耐心比你想象的好。他已经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你查到他头上的那一天,他会动手。他不会再等了。”视频结束了。画面定格在赵晚秋那双含泪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恐惧,还有一种林子川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方厅长把电脑合上,转过身看着林子川。“你母亲十年前就找到了我,请求我保护她。她一直在暗中帮你,但不敢现身。她说‘始祖’就在你身边,可能每天和你见面,可能每天和你说话,甚至可能是你最信任的人。她不敢冒险。”
林子川沉默了。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他想起过去的这些日子,每一个和他共事的人——李勇、陈雨婷、王磊、韩梅。他们的脸在他脑子里依次浮现,每一张脸都带着笑容,每一张脸都曾在某个时刻给过他温暖。但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他看不透。
“‘始祖’是谁?你查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谁?”
方厅长摇了摇头。“你母亲也不告诉我。她说,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你已经卷进来了,从你查第一个案子的时候就卷进来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没有灯,没有动静,像一块黑色的石头。他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是“始祖”的人,是方厅长的人,还是又一个他猜不透的谜。
“外面那辆车,跟了我一路。是你的人还是他们的人?”方厅长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不是我的人。我的人不会开这种车。你小心,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林子川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方厅长在身后说:“子川,你母亲的事,我会继续保护她。你需要时间,她就给你时间。你不要急着找她,她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不在你身边。”
林子川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冷得刺骨。他走回到车上发动了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不是开走了,是消失了。巷口的阴影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橘黄色的光晕。
车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路面,两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摆,叶子落了大半。林子川不知道母亲在哪间密室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知道这场棋局还要下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在半路上,那些等着看他倒下的人会笑。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泛白。
红绿灯路口,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栋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不知道那盏灯下面是不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