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张白纸,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李勇、陈雨婷、王磊、韩梅。他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了一个标题——“种子”。反间计的关键不在于计谋本身,在于你种下的种子会被谁捡起来、传给谁、在什么时候发芽。他需要四颗不同的种子,四颗只能被特定的人捡到的种子。
李勇是第一个被叫进来的。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林子川把门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一半。“李队,我最近在查一个人。王厅长。我怀疑他就是‘始祖’。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不要声张。”李勇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雨婷是第二个。她从法医室过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袖口上沾着碘伏的痕迹。林子川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雨婷,我找到了我妈的藏身地。明天一早我去找她,这边的案子你先盯着。”
“林老师,你一个人去?”陈雨婷问。
“一个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王磊是第三个。他坐在林子川对面,手指习惯性地在桌上轻轻敲着。林子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王磊,我破解了‘始祖’的加密文件。这里面是王厅长的犯罪证据,你帮我做一份备份,存在你那里。”
王磊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我知道了。”
韩梅是最后一个。她坐在林子川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林子川看着她的眼睛。“韩梅,顾沉舟联系我了。他愿意作证指认‘始祖’。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韩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反应。“他联系你了?”林子川点了点头。“他怕死,但他更怕‘始祖’杀他灭口。他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四颗种子种下去了。林子川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一颗发芽。因为“始祖”需要知道他的每一步,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弱点。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条“有价值”的情报——即使用来传递情报的棋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王磊的技术监控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四部手机、四台电脑、四个通讯账号,所有数据都被实时记录、分析、标记。红色代表可疑,黄色代表待查,绿色代表安全。到晚上十点为止,全是绿色。十一点,黄色出现了一条,十二点,黄色变成了红色。
王磊的键盘声在技术室里密集得像急雨。他截获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隐藏在重案组的网络里,经过了多层代理跳转,但源头IP锁定在了法医室的网段。这条信息的内容让他的手指停在了回车键上——“林子川明天要去见母亲。”
林子川让他把这条信息的发件时间、IP地址、内容全部截图保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陈雨婷,跟他最久的同事,帮他处理过无数现场,陪他熬夜整理尸检报告,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说“我和王磊不信那个报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回放,每一帧都像一把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痛的时候。
“明天我照常出门。你安排特警在路线沿途布控,看看谁会跟着我。”
第二天一早,林子川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SUV出了省厅大门。他没有走主路,专挑小路、巷子、车流量少的路段。车速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在赶路但不赶时间的人。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被线牵着的鱼。
林子川在城东的一个路口故意闯了一个黄灯,那辆黑色轿车也闯了。在下一个路口,他右转进入一条单行道的巷子,黑色轿车也右转了,但巷子是单行道,他开出去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逆行在巷口。一辆逆行的车,在等一个不存在的绿灯。
特警在城郊的一个废弃收费站截停了那辆黑色轿车。两辆特警的SUV一前一后别住了它,四名特警下车,枪口对准驾驶座的车窗。车门开了,里面的人举着双手走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摘了,露出一头剪得很短的板寸。他的脸不大,颧骨突出,眼神犀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他是陈雨婷的表弟,姓周,周强,一个陈雨婷从不主动提起的名字,远亲,不常联系。
审讯室里,周强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没有抵抗,交代得很干脆。“我表姐让我跟着林子川,看看他去了哪。她说只是跟踪,不要动手。我不知道她在查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林子川是谁。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做完就还清人情了。”
林子川让他把这段话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陈雨婷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份从法医室带来的报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站在椅子前面,没有坐下。她看着林子川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变化过了。她知道了。
“周强都交代了。是你让他跟踪我的。谁让你做的?”
陈雨婷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
“有人用我弟弟的命威胁我。他发了照片,我弟弟在学校门口的照片,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下一个就是遗照。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始祖’。他让我帮他传递信息,不要多问,不要报警,否则我弟弟会死。我没有别的选择,林老师,我真的没有。”
林子川看着她。眼泪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选择背叛他。
“你弟弟现在在哪?”
“在老家。我已经让他请假回家了,现在在我妈那里。我怕他出事,但我不敢回去看他,我怕‘始祖’知道我在保护他,会提前动手。”陈雨婷的声音在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些颤音压了回去。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眼,他把窗帘又拉上了一些。他想起了韩梅被威胁女儿的安全,想起了李姐被威胁女儿的安全,想起了每一个被“始祖”用家人威胁过的人。
“雨婷,你暂时停职。手机、电脑、所有通讯工具都交出来。你和你弟弟的事,我会安排人保护。但你不能再接触任何案件信息。”
陈雨婷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她摘下工作证,放在手机旁边。她摘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椅子上。她穿着便装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子川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陈雨婷的工作证拿起来,看着照片上她的脸。照片里的她在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标准的微笑,是一个人在被镜头对准时自然而然地露出的那种带着温暖和信任的笑。他把工作证放在了桌上。他和陈雨婷还会见面,但她不会再对他笑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