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无影灯一样的白光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陈雨婷手腕上的铐子,手背上细密的青色血管,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嘴唇干裂后翘起的白色死皮。她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林子川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那部从她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指纹膜留下的油脂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层模糊的印痕。
“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陈雨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水声。“里面有我弟弟的照片。他在国外留学,学校门口拍的,日期是当天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从我弟弟的宿舍窗外拍的,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窗帘没拉。邮件说,按我说的做,否则你弟弟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甲嵌进了手背的皮肉里。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在听,也在想。三个月前,重案组还在查顾长风、严正、邵明山的案子,那些案子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从她手里漏出去的。但他没有打断她。
“我回了一封邮件,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对方回复,很简单,告诉我重案组下一步的调查方向,每天一次,用这个邮箱。如果不做,下一张照片就是你弟弟的遗照。我做了。”陈雨婷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支点。“但我从来没有传递过核心机密。我给他的信息,都是已经过时的、或者无关紧要的。比如我们查到了什么线索,但我不说关键的证据在哪;比如我们要抓捕谁,但我不说时间和地点。我骗了他,说这些就是我能拿到的全部信息。”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案子里的几次“意外”——嫌疑人提前销毁了证据、证人临时反悔、抓捕行动扑空。那些偏差都不大,都不致命,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关键的地方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陈雨婷的嘴唇在抖。“因为我怕你为难。你如果知道了,你会去救我弟弟,但那是陷阱。‘始祖’等着你去,他等的就是你。他不在乎我弟弟,他在乎的是你。我弟弟只是棋子,你也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用我弟弟的命去赌。”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如果有一天他要你交出致命的情报你会不会交”,因为他知道答案。她不会。但“不会”的代价,是她弟弟的命。一个法医,见过的尸体比大多数人都多,但轮到自己的亲人,她连一张照片都不敢看。
王磊把陈雨婷交出的通讯记录导入分析系统。加密邮箱的IP在境外,跳板层数多到数不清。但邮件的语言习惯,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处断句、每一个用词的选择,都指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文使用者。不是翻译软件写的,是一个中国人,一个习惯用“得”而不是“的”的人,一个习惯在句号后空两格的人。人不是机器,机器不会在句号后空两格,机器不会在表达威胁时还用敬语。
陈雨婷主动提出来当双面间谍的时候,林子川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不是不信任,是不忍。一个人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你还让她站在悬崖边上往对面扔石头,扔不准,掉下去的就是她。
“让我试试。我已经对不起你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第二次。”陈雨婷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更硬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不亮,但不会灭。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她是最合适的双面间谍。熟悉重案组的运作,了解‘始祖’的信息需求,而且已经建立了三条月的‘信任’关系。他以为她是他的棋子,但他不知道这颗棋子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棋子。”
林子川看着她,看了几秒。“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发出去的每一条信息,必须先给我看。第二,王磊24小时监控你的安全,一旦有危险,行动立即终止。”
陈雨婷点了一下头。她在笔录上签了字,把手印按在了名字旁边。特警解开了她的手铐,她揉了揉手腕,把那部手机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林老师,我该怎么开始?”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他把纸推过去。“第一条情报——‘林子川找到了新的关键证人,证人在城东开发区一带活动,具体位置待查。’”
陈雨婷看着那行字,明白了。这不是情报,是诱饵。证人不存在,位置是虚构的。但“始祖”会派人去找,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那些派出去的人会落网,会交代,会把线索一步步引向“始祖”自己。
“回去吧。明天照常上班,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别人问你,你就说我去找你了解情况,是工作上的事,别的不要说。”
陈雨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老师,谢谢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林子川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冷。舌头被那苦涩的味道蛰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李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陈雨婷弟弟的照片和地址已经发给国际刑警了,他们会安排当地警方暗中保护。但王磊说,‘始祖’如果真想动手,当地警方不一定防得住。”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防不住也得防。我们不能让他用家人威胁更多的人。一个人被威胁,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棋子。不能让一颗棋子的悲剧,变成整盘棋的崩盘。”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林子川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知道陈雨婷只是“始祖”手里众多棋子中的一颗,还会有人被威胁,被利用,被迫背叛。他唯一能做的,是在那些人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前,把“始祖”从暗处揪出来。不能让更多的人,变成陈雨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