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婷发出第一条假情报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将近三秒。内容是林子川一个字一个字口述的,她只是打字的人。但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感觉那一键不是按在屏幕上,是按在自己心上,按下去,就弹不回来了。邮件发出去几分钟后,她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好。”没有署名,没有标点符号,干干净净的一个字,像一把刀砍在树干上留下的印痕,不深,但再也抹不掉。
林子川让王磊在那处虚构的藏匿点周围布了六道防线。第二天凌晨三点,“始祖”的人果然来了。两个人,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从藏匿点后山的小路摸上来,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黑色头套,手里提着汽油桶和点火装置。他们还没靠近目标,就被特警按在了地上。汽油桶滚落到路边,在碎石路上晃了几下,停了。汽油从桶口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银色光泽。
审讯在凌晨四点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嘴硬,是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接了一个“暗网订单”,有人出钱让他们去烧一栋房子。下单人的ID是一串乱码,付款是比特币,交易已经完成,他们甚至不知道雇主是谁。
王磊把这一结果汇报给林子川的时候,林子川没有意外。“始祖”不会让真正的核心人员去执行这种低级任务。那些能被抓到的人,都是可以牺牲的。他们不知道上线是谁,不知道雇主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帮谁做事。他们是工蚁,工蚁不需要知道巢穴在哪,只需要知道搬什么、搬去哪、搬多少。
第二天中午,陈雨婷收到了“始祖”的加密邮件。“你的情报很准,继续。”王磊把这条信息标记为绿色,但他在信息的时间戳和发送频率上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老师,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比平时早了四个小时。他平时都是晚上发,这是第一次在白天。”王磊的眉头皱着,没有解开,“他在测试。他想看陈雨婷收到信息后的反应,看她会不会立刻联系我们,看她会不会紧张,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这条信息不是表扬,是试探。”
陈雨婷的脸色白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天后的傍晚,陈雨婷的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没有归属地显示。她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室外。她喂了两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金属质感的、冷的、机械的。
“你弟弟很好,但如果你敢背叛,他会死。”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陈雨婷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看到那个号码。但她没有删,因为那是证据。林子川让王磊追踪那个号码,定位结果是城东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监控画面显示,打电话的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电话亭里待了不到两分钟,挂了电话,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再也没有从监控里走出来。巷子另一头没有摄像头,他消失在了盲区里。
王磊把那段监控反复看了好几遍,从身形、步态、着装风格判断,这个人受过反侦察训练。他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是职业的。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的边缘,每一个动作都在最小化暴露的风险。一个人要在监控密布的城市里行走而不被拍清脸,需要技术,也需要训练。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始祖’在警告她。他知道我们在利用她传递假情报,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还需要她。一个被警告过的人,会更听话。不是怕,是知道对方有能力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这种恐惧,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林子川在技术室里对陈雨婷说:“从现在起,你24小时有人保护。你弟弟那边,国际刑警已经安排了人手,学校周边有便衣巡逻,宿舍楼下有监控,他的手机也被植入了定位程序。一旦有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你弟弟。”
陈雨婷点了一下头。她的眼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些林子川读不懂的东西,他知道那里面有愧疚,愧疚自己曾经背叛过他的信任;有释然,释然自己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还有一种不确定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弟弟还能安全多久,不知道这场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案件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每敲几个字就会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林子川站在技术室的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的夜色中,省厅大楼对面的那栋商住楼的楼顶,一个黑色的身影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手机。他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黑影点了点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从阴影里站起来,转身消失在楼梯间。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省厅大楼的探照灯在夜空中缓缓扫过,灯光掠过商住楼的楼顶,照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几根生锈的避雷针。
林子川还站在窗前,不知道对面楼顶曾经有人。他只是在想陈雨婷还能撑多久。一个被威胁的人,每一天都在悬崖边上走,一步踏空,掉下去的不是她一个人,是她的弟弟、她的家人、她所有的牵挂。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生疼,但没有松开。
(第131-14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