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婷发出假情报后的第五天,林子川在白板上画了三根线。第一根线连接邵明山的加密文件,终点是“始祖”的通讯痕迹;第二根线连接陈雨婷的加密邮箱,终点是“始祖”的发信IP;第三根线连接高远的记忆,终点是邵明山生前行踪中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三根线颜色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问号。白板上的问号越画越大,越画越粗,渐渐地整个板面都被它占据了,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王磊在第一根线上跑了几天几夜。邵明山的加密文件已经被破解了大部分,但内容大多是历史记录——几十年前的案件资料、内部人员的名单、资金往来的账目。“始祖”的痕迹在这些文件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在人群中穿梭的影子,你明明看到了他,但一伸手就抓不住。每一次追踪的结果都指向境外,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断掉,像被人提前剪断了线头。不是技术不够,是“始祖”在每一段通讯链的末端都设置了一个自毁程序,信息读取后自动删除,连服务器日志都不留。
陈雨婷在第二根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她每天向“始祖”发送一条加密邮件,内容是林子川精心编造的“重案组动态”。案件调查进度是真的,但关键的时间节点、地点、人物信息都是假的;抓捕计划是真的,但执行的细节做了修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始祖”以为他掌握了一切,但其实他拿到的东西都是过了期的、或者改了味的。
高远在第三根线上走得最慢。他的记忆里全是邵明山的影子——老师在讲台上的样子,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样子,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他坐在重案组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纸和笔,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下来。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事无巨细。
“他死前一周,让我去一个叫‘秋水山庄’的地方取一份文件。”高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说文件在会所的前台,报他的名字就能拿到。我去的时候,前台说文件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一个空信封,信封上写着‘邵明山收’。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师的朋友拿走了。现在想来,那里可能是他和‘始祖’的接头点。”
王厅长。方厅长。省厅一把手,那个在办公室里给他倒茶、说“你父亲也常来我这里喝茶”的老人,那个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个毒瘤挖出来”的长者,那个在深夜给他看母亲视频的上级。
王磊把截图发给林子川,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够了。
林子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分钟。那个人的身高、肩宽、走路时右手摆动幅度比左手略小的习惯,和方厅长一模一样。他在脑海里把那幅画面和方厅长走路的姿态做了一帧一帧的比对。步伐的长度,手臂摆动的频率,身体重心的偏移,每一项指标都匹配。
陈雨婷的消息在下午传来。她的加密邮箱收到了一条新指令,来自“始祖”。
“调查重案组内部对‘始祖’身份的怀疑名单。重点排查林子川、李勇、王磊、高远四人的动向。”
陈雨婷回复了一条信息——“正在查,需要时间。”
林子川把这条指令在白板上写了下来。他在“始祖”想问的两个问题后面,画了两个问号。“始祖”在害怕。他在怕重案组查到他头上,怕有人已经锁定了他的真实身份,怕那张网正在收拢。一个害怕的人会犯错,会露出破绽,会在他平时不会出错的地方留下脚印。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决定去秋水山庄?不能去。那是‘始祖’的地盘,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去了,就是送上门。”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放在桌上。“我知道。但始祖就在那里等我,我不能不去。他已经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我等不了,沈如松等不了,我父亲等不了。每一天他多活一天,就有更多的人变成他的棋子。我不能让他再活下去了。”
李勇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拐杖靠在桌边,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子川,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一个叉——不是叉掉什么,是在确认什么。
林子川把那枚空白硬币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没有回头。
秋水山庄在翠屏山的半山腰,山路很窄,两边的松柏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臂在招魂。林子川的车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路面,路面上铺着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始祖”,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始祖”在等他。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个晚上。但他等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