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山庄坐落在翠屏山的半山腰,从山脚到山庄的盘山路修得宽阔平整,但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处监控,摄像头隐藏在路灯的灯罩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林子川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换了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车牌是外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在反光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像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商人,不显眼,不张扬,但看起来有点钱。
山庄的大门是仿古的牌坊式建筑,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耳朵上别着耳麦。林子川把车开到门口,摇下车窗。“先生,请问有预约吗?”保安弯腰看着车内,目光扫过林子川的脸,又扫过副驾驶座和后排座位,确认只有一个人。
“没有预约。我是林老板的朋友,姓周,做建材生意的。林老板让我过来看看环境,说想在这里办个活动。”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周先生到前台登记。”
电动门缓缓打开,林子川把车开了进去。停车场不大,但停的都是好车。他找了一个角落的车位,熄了火,拿着公文包走进大堂。大堂装修得很考究,地面是大理石的,吊灯是水晶的,前台是实木的,后面站着两位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标准,站姿标准,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训练过的。
林子川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意翻着。他借着杂志的遮挡,用余光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大堂右侧是吧台,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站着一名保安。大堂深处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上没有标牌,看不出用途。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口坐着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他的目光不在报纸上,在每一个经过走廊的人身上。保镖。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稳。“林老师,我侵入了会所的WiFi,拿到了监控系统的权限。三楼有一间包厢,编号309,长期被一个匿名会员包租,从不对外开放。会所的内部系统里没有这个会员的任何信息,只有一个代号——‘S’。”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前台。“林老板刚才回我消息了,说预约在系统里,让我再输一下名字。”迎宾小姐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键盘。“找到了,周先生。您的预约在三楼309包厢。我让人带您上去。”
从大堂到电梯,经过楼梯口的两名保安,电梯口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按了电梯按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电梯门开了,林子川走进去,那名年轻男人没有跟进来,电梯门关上了。
三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门,门牌号的字体是金色的,很细。走廊尽头是309,门锁是电子密码锁。王磊在耳机里说:“这个型号的锁,我见过。密码是六位数,没有物理钥匙孔,暴力破解需要时间。”他顿了一下,“三分钟够了。”
林子川背对着门,假装在看手机,挡住走廊摄像头的角度。两分钟多后,门锁嘀了一声,绿灯亮了。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包厢不大,四十多平米,有会客区、办公区和休息区,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是好东西——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书桌是实木的,台灯是铜制的,窗帘是手工刺绣的。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关着,电源线拔了。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全是法律和心理学相关的专业著作。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被装裱在深色的木质相框里,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坐在办公椅上抬头就能看到。照片是彩色的,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画面——两男一女,年轻,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左边的男人穿着警服,年轻时的林远道,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中间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赵晚秋,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风吹起了几缕,遮住了她的左脸。右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被黑色的马克笔涂黑了。
桌上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林子川”。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像是刻意在隐藏笔迹。林子川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打印的,黑色宋体,和邵明山收到的那封“自裁”信格式一样。
“子川,你终于来了。想知道我是谁,明天午夜,来北山公墓。一个人。——始祖”
林子川把信纸放回信封,放进内兜。他环顾房间,想找更多线索——抽屉、柜子、书架,都搜了一遍,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书架上那些书里的内容都是真的,没有夹带任何暗语或标记。电脑是空的,硬盘被低级格式化过,数据恢复软件都跑不出任何东西。这个房间被人清理过了,在他进来之前就清理过了。他知道林子川会来,也许在林子川决定来秋水山庄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也许他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在林子川还在办公室里画那三根线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林子川走出309,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冷,他拉上了西装外套的拉链。
王磊在耳机里说:“林老师,你进去的时候,会所外面的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你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开走了。我记下了车牌,是套牌。”
林子川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纸张的边角硌着胸口。明天午夜,北山公墓,一个人。他想起了母亲在北山公墓消失的那个清晨,想起了严正在北山公墓被捕的那个夜晚。北山公墓是起点,也是终点。一切的开始和一切的结束,都在那里。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山庄的大门。后视镜里,秋水山庄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岛上有他父亲的过去,有他母亲的秘密,有那个被涂黑了脸的男人。明天午夜,那个人会在北山公墓等他,对他说出埋藏了三十年的真相。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没有,但他没有退路。三十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