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墓的夜风很大,吹得松柏的枝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林子川把车停在公墓大门外,熄了灯,熄了火。仪表盘的光灭了,车内陷入黑暗。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裂缝在路灯的微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源头到尽头,没有分岔,没有犹豫,像一个人的命运,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流向。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拉上夹克的拉链,走进了公墓的大门。月光不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像垂死的目光。墓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排一排的,像沉默的军队,整齐,肃穆,一言不发。林子川没有开手电筒,他沿着记忆中的石板路往前走,经过第十三排,经过第十四排,经过第十五排。他走到了最深处的那片老墓区,母亲曾经出现过的那片区域。
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影子下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帽子,白色的面具。面具是光滑的,没有表情,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和一道弧形的嘴缝。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子川停在了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
“我来了。”
面具后面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金属质的,冷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天气预报。但语调熟悉,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林子川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语调——在父亲的档案里,在母亲的日记里,在沈如松的遗物里,在他自己无数次午夜惊醒后残留的记忆碎片里。
“林子川,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那人笑了一下,面具的嘴缝咧开了一些,露出黑洞洞的缝隙,“也比我想象的蠢。聪明在你查到了这里,蠢在你真的来了。”
林子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空白硬币。“你是谁?”
林子川的脑中轰了一声,但不是震惊,是愤怒。他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那张脸的细节——皮肤和脖子之间有一道细细的接缝,不是皱纹,是人造皮肤的边缘。他的眼睛是假的,笑的时候眼角没有细纹,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眼角肌肉会收缩,产生细密的纹路,这是任何整容手术都无法消除的生理特征。
“你不是王厅长。”林子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只是戴了他的面具。真正的始祖,不会用自己的脸来见我。你只是一个替身。”
那人的笑容凝固了。他的手在脸上摸索了一下,找到那道接缝,用力一扯,人造皮肤被撕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六十多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盯着猎物的猫头鹰。他在笑,但笑容比刚才那张假脸更冷,像冬天的冰面,看似平整,下面全是裂纹。
“你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聪明。”替身把面具折好放进口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林子川。“王厅长只是我的棋子。他的身份、他的权限、他的人脉,都是我的工具。你以为他在帮你,其实他在帮我。你以为他在保护你母亲,其实他在把她关在我安排的地方。”
林子川的拳头在口袋里攥得指节泛白。“我妈在哪?”
林子川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因为周围那些墓碑后面已经走出了人。五个,七个,十个。黑衣人,沉默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蘑菇,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为什么现在现身?”林子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替身在黑暗中笑了,笑声被变声器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因为你快查到了。再给你一个月,你可能就找到我了。我不能让你找到我,所以我先找到你。”笑声停了一下。“而且,我想看看,林远道的儿子,到底有多像他。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你比他更感情用事。感情用事的人,最容易被人操控。”
黑衣人开始向林子川逼近。林子川没有后退,站得笔直。他知道他们不会杀他,杀他太便宜了,他们要的是他活着,活在他们设计的迷宫里,走不出去。
远处传来警笛声。李勇带人到了。黑衣人迅速散去,消失在墓碑之间的黑暗中,像水渗进了沙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特警们冲进墓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只有满地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古龙水的气味。
李勇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子川面前。“你没事吧?你他妈把耳机摘了,手机也关了,我差点以为你被——”林子川把那枚微型定位器从衣领上撕下来,塞进李勇手里。“我没事。他走了。他不是始祖,只是一个替身。”李勇的脸在月光下变得铁青,接过定位器,攥紧了。
林子川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地址还能看清。他没有打开,因为他知道那是陷阱。但他必须去,因为母亲在那里。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林子川站在公墓的石板路上,松柏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三天后的那个夜晚,要么他抓住始祖,要么始祖抓住他。没有平局,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