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地址被王磊输入了电子地图,屏幕上的光标在城北一片灰色区域跳动。那片区域在十年前曾经标注过一个名字——“北郊监狱”,后来这个名字被删除了,只剩下一片没有名称的空地。卫星图像显示,监狱的主体建筑还在,四周是空旷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最近的居民区在两公里外。王磊把图像放大到最大倍率,一扇一扇窗户地看,一层一层屋顶地查。
“林老师,3号仓的屋顶有修缮痕迹。瓦片是新的,和旁边几个仓库的旧瓦片颜色不一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门口有轮胎印,不止一辆车,最近一周内频繁进出。侧面有新增的铁丝网,高度比原来的围墙高出一截,顶端有倒刺。他们在加固,不是普通的仓库,是据点。”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很响。“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陷阱,他等你跳进去。你去了,他就收网。”
林子川把那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里的赵晚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角,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亮,像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女人。
“这是我母亲。我三岁的时候,她离开了家。二十年了,她躲躲藏藏,不敢见我,不敢认我,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她被人追杀、被人威胁、被人关在不知道哪个房间里,对着镜头告诉我‘妈没事’。”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她为了救我才活到现在。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死在那座监狱里。我必须去。”
陈雨婷从法医室拿来一套微型摄像设备和定位器。摄像头只有米粒大小,可以藏在领口的扣子里;定位器比她上次给的那枚更小,可以直接缝进衣服的接缝处。
“林老师,你进去以后,我们能在外面看到你看到的一切,听到你听到的一切。如果他有异动,我们立刻强攻。”她抬起林子川的衣领,把摄像头别在扣子的缝隙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看不出来。
王磊在技术室里布置了远程监控系统,三块大屏幕分别显示视频画面、定位轨迹和通讯状态。他调试了信号强度,确保方圆三公里内不会断联。
“林老师,我会24小时在线。你那边一有情况,我这边立刻报警。李队带特警在三号仓外围待命,不进围墙,不靠近,等你的信号。”王磊最后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信号正常”提示。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把那枚空白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硬币的背面还是空白的,但空白不再是空白了。它是终点,是起点,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格。他把硬币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没有回头。身后,李勇拄着拐杖站在办公室门口,陈雨婷靠在墙上,王磊已经回到了技术室。他看着林子川的背影,没有说“注意安全”,因为那种话在这一次已经太轻了。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车子驶出了省厅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林子川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几辆不起眼的SUV远远跟着。他知道那是李勇的人,没有甩掉他们,也不能甩掉他们。如果始祖要求他一个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跟着,母亲的命就没了。
城北的公路越走越空旷,两边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地。路牌上出现了“北郊监狱”的指示牌,但地名被用黑色油漆涂掉了,只剩下一块模糊的铁皮。路况越来越差,水泥路面变成了柏油路面,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把车速放慢,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高墙,铁丝网,岗楼。
北郊监狱到了。
大门敞开着,没有门卫,没有任何人。林子川把车开进了院子,停在3号仓的门前。仓库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很小,用铁条封着。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但门把手是新的,不锈钢的,反着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只细小的、在黑暗中挣扎的飞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骚臭。他听到了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妈?我来了。”
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反弹,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没有人回答。林子川往前走,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按亮了。
光束扫过仓库内部。空旷,破败,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地面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架子和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很久没人动过。仓库的尽头有一段楼梯,铁制的,生锈了,通向二楼。他走上楼梯,每一级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一个人在呻吟。
二楼有几个房间,门都开着。他走进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里唯一的一件家具——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赵晚秋。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北山公墓时更白了,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洗过。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子川的心跳漏了半拍,冲过去,蹲在椅子前面。“妈!妈!我来了!”
赵晚秋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的手被绳子绑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处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含混的气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想喊救命,但水灌进了嘴里,发不出声音。
“子川……你不该来的……”
林子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把柴,他的手臂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碰到肉。她的体温很低,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冷藏了很久的石头。他将脸埋在她花白的头发里,闻到了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监狱的气味,是囚笼的气味。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很低。“林老师,三号仓周围出现了十几个人,都在向仓库靠近。他们有武器。”
林子川松开母亲,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拇指推开了保险。
“妈,跟我走。”
窗外,夜色中,黑影们正在逼近。林子川站起身,拉起母亲,从椅子上解开了绳子。赵晚秋的腿已经僵了,站不稳,林子川把她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她往外走。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林子川拔出了枪,没有犹豫。他不可能让母亲再回到那座囚笼里,哪怕用命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