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黑影没有动，林子川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那人慢慢举起了双手，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林子川架着母亲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不能让母亲摔倒，也不能让自己的手离开枪柄。赵晚秋的腿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一只手搭在林子川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指甲嵌进了铁锈里，手指被划破了，血渗出来，她没有感觉。
一楼的大厅比刚才更暗了，应急灯的光线在逐渐变弱，电池快耗尽了。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中飞舞，像无数只在黑暗中挣扎的飞蛾。大厅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椅子上有绳子，绳子的断口是新鲜的，有人刚刚割断。那是赵晚秋坐过的椅子，她被绑在那里几个月，坐垫上留下了深深的压痕和体温。
大厅的四周站着黑衣人，沉默的，像一棵棵被钉在地上的黑色木桩。他们不靠近，也不让开。林子川把母亲护在身后，枪口指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他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嘴唇紧闭着，没有人说话。
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头顶的某个方向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空旷的回声。“林子川，你以为你赢了？你母亲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我每天来看她，看她哭，看她求你父亲在天之灵来救她。但你父亲死了，他救不了她。你来了，你也救不了她。”
林子川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二楼的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他见过——在北山公墓的月光下，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披着一件黑色风衣。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拇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
“你不该来的。”赵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颤抖，像一块被摔碎又被粘起来的玻璃。她的眼泪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光，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林子川的肩膀上。“他在这里埋了炸药，只要你来，他就引爆。他用我当诱饵，等你来送死。子川，你快走，别管我。”
林子川没有回头，枪口没有放下，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妈，我不会走的。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老了，活够了。你还年轻，你不能死在这里。”赵晚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刺耳，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很快被回音吞没了。
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感人啊，母子情深。林远道，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来救你老婆了，但你们都救不了她。她这辈子选错了人，跟错了人，爱错了人。她应该嫁给我的，她嫁给我，就不会有这些事。你父亲不配，他只是一个偷走别人幸福的小偷。”
“你到底是谁？”林子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栏杆。灯光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六十多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盯着猎物的猫头鹰，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右手握着遥控器，拇指搭在红色按钮上，食指在按钮的边缘轻轻摩挲。
林子川盯着那张脸，在记忆里搜索，在档案里搜索，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搜索。没有，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未在任何照片、任何档案、任何案卷里见过这张脸。
赵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扶着林子川的肩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孟宪民，你疯了。远道没有抢走我，是我选择了他。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是你自己。你得不到我，就要毁掉我，毁掉我的家人。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孟宪民的笑声更加尖锐了，尖锐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魔鬼？我是你们创造出来的魔鬼。如果没有你父亲，我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公民。是你们把我变成了魔鬼。”他按下了遥控器，不是引爆，是点亮了墙壁上的一排灯。
灯光亮起，照亮了大厅四周堆放的物品——汽油桶，几十个，码得整整齐齐；炸药，用防水布盖着，但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的雷管和导线。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环顾大厅，发现了三个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铁门，另外两个在左右两侧，是通往院子的小门。每个出口都有至少两个黑衣人把守，铁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推不动。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从监狱大门的方向涌来，越来越近。李勇的人到了，他们听到了枪声，就算没听到信号也到了。
孟宪民的脸色变了，从阴鸷变成了狰狞。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你的人来了？也好，一起死。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能拉你们陪葬，值了。”
赵晚秋猛地推了林子川一把。“快走！他要引爆了！不要管我！”林子川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的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腕，没有放开。他转过身，枪口对准了孟宪民。
“你引爆，我们一起死。你不引爆，你今天走不出这座监狱。你选。”
孟宪民的拇指在红色按钮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光从疯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犹豫，因为他不想死，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碾压碎石的沙沙声。黑衣人开始骚动，有人转身想跑，被同伴拉住了。李勇带着特警冲进了院子，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密集得像擂鼓。
孟宪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平台的阴影里。他看着林子川，看了两秒。“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会等死，你敢赌命。但你还不知道，你赌输了。你母亲体内的慢性毒药，只有我有解药。”
他按下了遥控器。
没有爆炸，灯灭了，大厅陷入一片漆黑。应急灯最后的光也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
孟宪民消失了。他在黑暗中从平台后面的暗门逃走了，遥控器里的信号只是关掉了灯，不是引爆。他不敢死，他说了那么多狠话，但到了最后一刻，他选择了跑。一个要用别人的命来填补自己空虚的人，最舍不得的，是自己的命。
特警冲进了大厅，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李勇的声音在喊“子川”，陈雨婷的声音在喊“林老师”，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林子川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赵晚秋的身体在抖，但他知道那不是恐惧，是二十年积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滚烫的，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雨。
他们走出了监狱大门。夜风吹过来，冷，但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绝望的气息。
赵晚秋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星星了，三个月，一个冬天，一座牢笼。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子川没有问她在说什么，他知道。她在说“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