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秋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林子川看到了她眼睛里从未出现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一个女人在保护自己孩子时才会迸发出的、像野火一样的光。她的手腕上还挂着被割断的绳子，绳头在风中飞舞，像两条挣脱了锁链的蛇。她扑向孟宪民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被囚禁了三个月、营养不良、浑身是伤的老人，快得像一只从笼子里冲出来的母豹。
孟宪民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了平台的栏杆上，手中的遥控器在撞击中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了一楼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汽油桶旁边。赵晚秋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指甲嵌进了他的脖颈，血从抓痕里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不让他抽出藏在风衣内袋里的匕首。
“子川，快走！炸药要炸了！”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黑衣人涌了上来。林子川的枪里还有子弹，但他不敢开枪，怕打中母亲，怕子弹击中汽油桶。他把枪插回腰间，赤手迎了上去。第一个黑衣人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飞过，他侧头躲过，一肘砸在那人的肋骨上，闷响，那人弯下了腰。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他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血喷了他一脖子。
二楼平台上，赵晚秋和孟宪民的搏斗还在继续。孟宪民比她年轻，比她有力气，但他慌了，因为他没想到她会反抗，没想到一个被囚禁了三个月的女人还有力气扑向他，没想到她不怕死。他的匕首终于抽了出来，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猛地往前一送，赵晚秋躲闪不及，刀尖刺进了她的左肩，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外套，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墨汁。
“放手！”孟宪民的声音尖锐得像杀猪。
赵晚秋没有放手。她的右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嵌得更深了，左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不让他把刀拔出来，不让他刺第二刀。她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袖上，滴在平台的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花。
“二十年前……你害死了远道……今天……你别想再害我儿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远方的广播，信号时强时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子川打倒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同时，平台的栏杆被两个人的身体撞得剧烈晃动。他冲上楼梯，腿在台阶上磕了一下，生疼，但他没有停。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在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瞬间就被风干了，新的又涌出来，一波一波。
李勇带特警冲进大厅的时候，钢化玻璃门被破门锤砸碎的声音像放炮仗，碎片飞溅，在地面上蹦跳着滑出很远。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特警的靴子在碎玻璃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黑衣人被迅速控制，按在地上，双手反铐。
李勇看到了平台上浑身是血的赵晚秋，看到了她死死抓着孟宪民衣领的手，看到了那把还插在她肩膀上的匕首。他冲上楼梯，一把将孟宪民从赵晚秋手里扯开，按在栏杆上。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赵晚秋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林子川冲过来，跪在地上，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抱着她，感觉不到重量，只感觉到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儿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子川……妈终于……见到你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苍白，干裂，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但光还在，不亮，但稳，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灭，但还没有灭。
林子川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一滴，又一滴。“妈，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陈雨婷冲了上来。她的急救箱在楼梯上磕了一下，箱子开了，纱布卷滚了出来，她没捡。她跪在赵晚秋身边，剪开她的衣袖，露出伤口。匕首还插在里面，不能拔，拔了会大出血。她用纱布压在伤口周围，胶带固定，止血带扎在腋下，卡紧，卡到血液不再涌出。
“担架！快！”陈雨婷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
赵晚秋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抓着林子川的衣角。她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那个抓着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林子川握着她的手，跟着担架跑。楼梯很陡，担架很难保持平衡，他扶着担架的一角，脚步踉跄。救护车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急救设备。
“子川，你留下处理这里，我去医院！”李勇拄着拐杖站在救护车门口，抓住了林子川的肩膀。
“李队——”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她是外伤，陈雨婷在车上，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室。你去，只会添乱。这里需要你。”李勇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砸不碎的铁，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笛响起，红蓝交替的光在夜空中闪烁。林子川站在监狱的大院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后视镜里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孟宪民被押出监狱大门的时候，经过林子川身边。他低着头，手铐在身前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子川能听见。
“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真正的始祖，还在等你。我？我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替罪的羔羊。你以为你赢了吗？没有。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被推上了警车。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启动，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消失了。
林子川站在监狱的大院里，仰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遮住了一切。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他知道孟宪民不是始祖，他只是始祖派来送死的替身。真正的始祖还在暗处，还在看着他，还在等他下一步棋。但今晚，他救出了母亲，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