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秋第二次苏醒的时候，陈雨婷正在给她换药。纱布揭开的瞬间，缝合的伤口在消毒棉的擦拭下露出暗红色的肉芽组织，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像被重物碾压过的瘀伤。赵晚秋没有皱眉头，她的目光从陈雨婷的手指移到林子川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他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伤疤，很长，从指根到指尖，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伤疤是可以伪造的，但无名指的伤疤需要刻意去伪造，不是随手就能做出来的伪装。
“他说话有轻微的南方口音，不是很重，但尾音会上翘。比如‘好’会说成‘好哦’，‘知道’会说成‘知道啦’。用‘老夫’自称，不是偶尔，是习惯。他喜欢‘老夫’这个词。”
陈雨婷把纱布贴好，胶带固定，退后了一步。赵晚秋闭上眼睛疲惫地睡去了，呼吸很浅，但比昨晚稳了一些。林子川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政法系统高层，左手无名指有旧伤疤，说话有南方口音，习惯自称‘老夫’。查。”
“林老师，符合条件的候选人有三个。”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正要松开。“第一个是赵德茂，省高院退休副院长，今年六十七岁，籍贯湖南，左手曾在抓捕嫌疑人时被匕首划伤，留有疤痕。第二个是钱建国，省厅现任副厅长，今年五十八岁，籍贯江西，左手无名指在事故中被机器压伤，骨折后愈合留下疤痕。第三个是王厅长，方建国，今年五十九岁，籍贯湖南，左手无名指——档案里没有明确记载，但我找到了一张旧照片，他年轻时候参加射击比赛获奖的照片，左手举着奖杯，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方建国，王厅长。那个深夜给他看母亲视频的人，那个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个毒瘤挖出来”的人。他想到方厅长给他倒茶时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上确实有一道疤，很长，从指根延伸到指尖。他当时没有在意，因为警察手上有疤太正常了。现在想起来，那道疤的形状和赵晚秋描述的一模一样。南方口音，王厅长是湖南人，说话时尾音确实会微微上翘，但很轻，轻到不熟悉的人根本听不出来。“老夫”，他好像真的用过这个词，在某个会议上，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笑着说的。林子川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每个细节都在敲打他的神经。
陆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
“林老师，我查了王厅长这些年的所有公开讲话和内部批示。他确实自称过‘老夫’，次数不多，但有过。口音方面，他在正式场合会刻意使用普通话，但在非正式场合，尾音会露出湖南腔。”她把文件翻到某一页，“还有一件事——孟宪民被抓后，王厅长签署了一份文件，要求‘尽快结案，避免扩大化’。他的理由是，案件已经查清，主犯已落网，不宜继续耗费公共资源。”
林子川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几秒，手指在纸面上握紧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的震惊。
“他一直在帮我们。”陆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走廊里的回音，“如果他是始祖，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完全可以压着案子不让查，或者把线索引向错误的方向。”
“也许是为了接近我，掌握我的动向。”林子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不帮你的人，你不会信任他。一个帮你的人，你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他看。他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的下一步棋。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监控我。”
陆清沉默了。
王磊的电话在下午打来。“林老师，莫晓查到了一条新线索。始祖的加密邮箱曾经登录过省厅内部网络。登录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多。那天王厅长加班，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登录的IP是省厅大楼的公共网段，无法精确到具体工位，但时间点和王厅长加班的时间吻合。”
“不能证明是他。”
“不能。但他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是巧合。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放在窗台上。硬币在阳光下反着冷光，空白的背面朝上，像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他决定试探王厅长。他让王磊准备了一份假情报，内容只有一句话——“林子川已经锁定始祖的身份，今晚将向省厅提交证据。”这条情报将由一个虚拟账号发给始祖的加密邮箱，发信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林老师，如果王厅长真的是始祖，他看到这条情报会怎么做？”
林子川把硬币放回口袋。“他会在今晚之前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