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子川站在厅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是古铜色的,擦得很亮。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方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子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小林,坐。案子有进展了?”
“是谁?”方厅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调没有变化。
林子川摇了摇头。“暂时保密,怕走漏风声。始祖在省厅内部可能还有眼线,在抓捕行动开始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你们放手干。需要我支持,随时说。”
林子川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谢谢方厅。那我先去准备了。”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林子川站在那根灯管下面,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监控方厅长的通讯。从他离开办公室开始,所有的电话、邮件、短信,一条不漏。”王磊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王磊的监控从下午持续到晚上。方厅长的手机信号一直在省厅大楼里,没有移动,没有异常的电话,没有异常的邮件。直到晚上九点,他的手机信号离开了省厅大楼,进入了市区。九点二十分,他拨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大约两分钟,对方没有显示号码。
王磊把这段录音发给林子川的时候,打字的手指在发抖。林子川听完录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方厅长的声音,他听了太多次,在会议室里,在办公室的谈话中,在深夜的电话里。那个声音低沉、稳、带着一种长者在关照晚辈时的温和。那段录音里的声音也是低沉、稳的,但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冰面以下流动的水。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是他。方厅长就是始祖。他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的信任,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执念。他给你看母亲的视频,是为了让你觉得他是好人。他让你放手去查,是为了掌握你的动向。他帮你升职,是为了让你替他卖命。”
林子川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不想相信,但不能不信。那段录音里,方厅长亲口说“按第二方案准备”。一个无辜的人,在听到“已经锁定始祖”的消息后,不会说“按第二方案准备”。他会说“是谁?”、“证据确凿吗?”、“需要我做什么?”
王磊的电话在凌晨打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林老师,我查了方厅长通话的对方号码。是空号。不是那种停机或者注销的空号,是从来就没有注册过的空号。他的手机拨出一个空号,而且接通了,还说了话。这不可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林子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拨出一个空号,却接通了,还说了话——这是在演戏。有人故意让方厅长打这个电话,故意让警方截获通话内容,故意让林子川相信方厅长就是始祖。那个人在利用方厅长当替罪羊,就像他利用孟宪民当替身一样。
林子川想起赵晚秋说过的话——“始祖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替他背锅。”孟宪民是一个,方厅长是另一个。那个人躲在暗处,把身边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盾牌。
“王磊,能不能查到那个空号的来源?”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夜色很沉,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河。他不确定方厅长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确定那段录音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那个人又在暗处笑了,看着他们猜疑,看着他们内耗。
他转过身看着李勇。“我要再见一次方厅长。这次不带录音,不带证据,不带任何东西。我只想问他一件事。”
李勇看着他。“什么事?”
“问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的左手无名指的疤。”
窗外,天快亮了。林子川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空白硬币。硬币的背面还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但空白可能是终点,也可能是起点。他攥紧了硬币,金属的边缘嵌进皮肉里,生疼,但没有松手。他要去问方厅长,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要知道,坐在那把大班椅上的那个人,到底是披着警服的救世主,还是戴着面具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