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车是清晨七点开进省厅大院的。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灯，没有鸣笛，安静得像三只在晨雾中滑行的船。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们没有去前台登记，径直走向电梯。那个时间，大部分警员还没到岗，只有值班室的老王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后来跟同事说，那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整整齐齐，像一个人在走路。
方厅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开的时候，林子川正在楼下的食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还没喝完，手机震了，是李勇的号码，接起来只听到一句话：“方厅长被纪委带走了，现在。”林子川放下筷子，走出食堂。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厅长”“纪委”“调查”这些词还是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想见方厅长，但被纪委的人拦在了走廊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挡在他面前，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林组长，方建国正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不能与外界接触。请理解。”林子川看着方厅长的办公室门关着，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不知道他被带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回头看这间他坐了十年的办公室。
王磊查到举报材料是在凌晨两点通过一个匿名电话递交给纪委的。举报人声称是“内部人士”，掌握了方厅长收受“观测者”贿赂的证据。那些证据不是新的，是邵明山遗书里提到的伪造材料。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的文字稿、还有几封手写的“感谢信”，落款是邵明山，笔迹经鉴定是伪造的。但纪委需要时间核实，在这之前，方厅长要停职接受审查。
林子川站在技术室的白板前，用红笔把“方厅长被调查”几个字圈了起来。那些伪造材料是他和沈如松一起从邵明山的档案柜里找到的，他以为这些材料能用来指认真凶，没想到被真凶用来栽赃好人。
方厅长被调查的消息在省厅内部炸开了锅，各种版本的谣言在走廊里、食堂里、茶水间里流传。有人说方厅长收了“观测者”几百万，有人说他包庇罪犯，有人说他早就该查了。林子川在食堂里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赵晚秋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前几天有了一些力气，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子川，始祖用的是借刀杀人。王厅长可能是无辜的。他如果真的是始祖，不会用这么笨的方法来自保。他早就可以把证据销毁，早就可以让你闭嘴。他让你查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替他找到那些能栽赃别人的材料。你找到的那些证据，不是用来抓他的，是用来陷害王厅长的。”
林子川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的窗前。病床上的赵晚秋说完这段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很慢，呼吸机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挂了电话，走回到技术室，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线条。方建国、郑克己、钱建国、赵德茂，每一个名字都被红线连向不同的证据，但所有的线都汇聚在一个问号上。真正的始祖，在利用他清除绊脚石。方厅长是最大的那块石头，搬掉了方厅长，谁受益最大？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接任方厅长的，最有可能的是郑克己。省厅副厅长，五十五岁，分管刑侦和经侦。他资格老，人缘好，没有明显政绩，也没有明显过错。方厅长在的时候，他从不抢风头；方厅长出事了，他顺理成章接任。”
王磊把郑克己的档案调了出来。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眉毛很淡，眼睛不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履历很普通，从基层派出所干起，一步步升到副厅长，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没有跳级，没有破格。他的性格也很普通，不强势，不软弱，开会的时候很少发言，但该表态的时候从不含糊。同事们对他的评价很一致——“郑厅人不错。”
但王磊在郑克己的背景调查里发现了一条不普通的线索。他和邵明山是大学同学，同一届，同一个系，同一个宿舍。毕业多年，两人的公开交集几乎为零，但王磊从邵明山的加密文件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大学时期的合影，上面郑克己和邵明山站在一起搭着肩膀，关系很好。毕业后，邵明山走向犯罪，郑克己走向仕途。两条路从此分岔。
林子川盯着郑克己的照片看了一分钟，在那张温和的脸上寻找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
“如果郑克己是始祖，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得这么好？三十年了，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没有让任何人怀疑。这种人，比那些留着伤疤、自称‘老夫’的人更可怕。因为他看起来不像罪犯。”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查他？”
他站在窗前，桌上是郑克己的档案，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那些路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不管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