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几乎是跑着进病房的。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在不断膨胀又收缩的怪物。赵晚秋靠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神里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床头柜上放着苏婉送来的保温袋，鸡汤已经喝了大半，碗底还剩几块鸡肉和枸杞。
“妈，你说你见过‘法官’的侧脸？”
赵晚秋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绞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子川看到了。她在回忆一段不愿回忆的往事，手指的动作是无意识的，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三十年前，‘观测者’还在初创阶段。有一次高层会议，在城郊的一栋别墅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面具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们不叫名字，只用代号。‘法官’是第三个发言的。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问问题，但他不是在问，他是在陈述。南方口音，不是湖南就是湖北。”
赵晚秋的手指从被子上移到了林子川的手背上，她的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不疼，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力量。“会议结束后，我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等。‘法官’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面具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侧脸。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我记住了他的轮廓——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薄。我后来一直在找那张侧脸，找了三十年。”
林子川从内兜里掏出郑克己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推到赵晚秋面前。照片是郑克己的工作照，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赵晚秋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凑到台灯下，眯着眼睛看，又把照片放远，看侧脸的轮廓。
“眼睛很像。但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毕竟三十年过去了，人会变老，轮廓会变模糊，我的记忆也可能有偏差。”她把照片放回床头柜，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子川，你听妈一句劝。如果他是‘法官’，他一定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不要一个人去查他，你查不过他的。”
林子川握了握母亲的手。“妈，我不会一个人。王磊、李勇、陈雨婷，还有其他人，都在帮我。”
“那个陈雨婷，不是内鬼吗？”
“她是为了弟弟才帮始祖做事。现在她在将功补过，我信她。”
赵晚秋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你比你父亲强。他不会用人，你会的。”
深夜的技术室里，王磊的监控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红色预警。暗网的一个隐蔽论坛上，出现了一条新帖子，发帖人的ID是“牧羊人遗言”。帖子标题只有一个字——“寒”。王磊点开帖子，里面只有一段加密文字，他用顾长风生前使用过的密钥解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寒冬计划，倒计时48小时。执行者：冬眠者。”
林子川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那些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可能被攻击的目标，电源、水源、交通、通讯，覆盖了城市运转的每一条命脉。对方不是在制造混乱，是在测试。测试每一条线的反应速度、冗余程度、以及警方和市政部门的协调能力。
郑克己被电话从家里叫到了指挥中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他站在林子川旁边，看着大屏幕上那些红点。
“启动应急预案。电力、水务、交通、通信，各部门进入应急状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指挥中心里的人迅速行动起来。
林子川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郑厅，我建议对全市关键设施进行二十四小时武装巡逻。这可能是大规模袭击的前兆。”郑克己看了他一眼:“会不会引起市民恐慌？大规模武装巡逻，媒体会报道，市民会恐慌。”林子川没有退让。“如果不巡逻，他们真的动手，后果更严重。恐慌可以控制，停电停水停交通，控制不了。”
郑克己沉默了十几秒，最终点了一下头。“按你说的办。但巡逻力量从特警支队出，不要动用派出所民警，民警需要维持日常治安。”林子川点头转向王磊。“追踪那条指令的来源。‘牧羊人遗言’这个ID，看看能不能定位到物理地址。”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发帖的IP经过多层跳板，但莫晓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跳板的时间间隔非常均匀，这是自动化程序在操作。程序运行的主机，可能在境内，而且离我们不远。”
“能定位吗？”
“需要时间。”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新增的红点。他不知道“寒冬计划”到底是什么，是攻击，还是恐吓，还是转移视线的烟雾弹。但他知道，顾长风虽然死了，他留下的种子还在发芽。那些被他培养过的人，那些被他洗脑过的人，那些在暗网上等待指令的人，还在。牧羊人死了，羊群还在。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指挥中心的角落里，看着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的电视塔上航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转头看着林子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