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林子川站在公安局楼顶,俯瞰着这座即将陷入黑暗的城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的电视塔上航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腕看表——七点五十九分,秒针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脏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两分钟看表,也许是想记住这座城市最后的光明。
八点整。
所有的灯同时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不是一片一片地灭,是所有的灯在同一秒钟同时熄灭,像有人在天空中拉下了一个巨大的电闸。城市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从视线里消失了,高楼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街道变成了黑色的沟壑,远处的电视塔上的航空灯也灭了,整座城市沉入了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林子川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的沙沙声,是从地面上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由无数个声音汇合在一起的轰鸣。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对讲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沙哑,急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林老师,全市大停电,所有备用电源自动启动,但只能维持关键部门运行。应急通讯系统启动了,但有人侵占了广播频段,正在播放——你自己听。”
林子川把对讲机换到广播频段。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被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质的,冷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天气预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问问题,但他不是在问,他是在陈述。
“市民们,我是‘牧羊人’。从现在起,法律失效,犯罪无罪。你们可以砸,可以抢,可以烧,可以杀人。没有人能阻止你们,没有警察,没有法院,没有监狱。你们自由了。为所欲为吧。”
广播反复播放,一遍,两遍,三遍。城市的恐慌在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林子川站在楼顶,看到远处有火光。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橘红色的,像一朵一朵正在盛开的、邪恶的花。有人在趁乱放火,有人在砸抢商店,有人在趁火打劫。
林子川冲下楼顶,跑进指挥中心。备用电源只亮了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惨白的,像死人。
“林老师,广播信号的来源锁定在城东的一座废弃电视塔。信号是通过电视塔的发射设备广播的,但操控者可能不在那里,信号是循环播放的。他在别的地方遥控,电视塔只是一个发射点。”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猛地敲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炸开,像放炮仗。“我带人去电视塔,你带人去找真正的操控点。分兵两路。”
“他不一定在电视塔。他是一个喜欢高处的人,喜欢掌控感。他会在城市的最高点,俯瞰自己制造的混乱。”林子川的手指移到了电视塔的位置,“这里够高。但还有更高的地方——电视塔旁边的那栋国贸大厦,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比电视塔高二十米。他会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整个城市在他脚下燃烧。”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又飞了起来。“国贸大厦的监控系统还能用,我调一下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国贸大厦的楼顶,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楼梯间的监控显示,有人在十分钟前走楼梯上了顶楼,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林子川冲向门口,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车子冲进了黑暗的街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路面。街道上有零星的市民在奔跑,有人手里提着从商店里抢来的东西,有人在路边放火,有人蹲在墙角哭。他没有停。
国贸大厦的电梯停了,他从楼梯往上跑。一楼,二楼,三楼,十五楼,二十楼,二十五楼。他的腿在发酸,呼吸在变重,肺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停,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里晃动,映出他忽大忽小的影子,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幽灵。
楼顶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了。林子川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的木纤维断裂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炸开。门弹开了,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楼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黑色的夜空、远处城市的火光。
但地上有一台正在播放的录音机,录音机连着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录音机在循环播放那段广播,声音从发射器传到电视塔,再从电视塔传遍全城。一个人不需要在这里操控,他只需要把录音机放在这里,就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下一场表演。
林子川蹲下来,关掉了录音机。城市的广播频道安静了,寂静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噪音更可怕。
林子川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他输了。不是输在体力上,是输在思维上。他以为“牧羊人”会喜欢高处,会在城市的最高点俯瞰一切。他来了,但“牧羊人”不在这里。他在一个更聪明的地方,一个林子川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李勇在电视塔抓到了几个人,都是被雇来放录音的外围人员,不知道雇主是谁。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站在楼顶,看着那些火光,听着那些声音。他知道这场游戏的规则——“牧羊人”出题,他答题。“牧羊人”永远比他快一步。但他不能停,停在半路上,这座城市的灯就再也亮不起来了。远处的火还在烧,夜风把烟吹过来,呛得他咳嗽了一下,擦掉眼泪。他不知道那是被烟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