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第二小时，公安局大门口聚集了上百人。他们举着自制的燃烧瓶，举着木棍，举着从路边拆下来的铁栏杆。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砸东西，有人在用肩膀撞击铁门。留守的警力不到三十人，大部分都派出去维持街面秩序了。值班民警们手握着防暴盾，排成两排站在铁门后面，盾牌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着冷光。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知道人数差距太大，一旦铁门被撞开，这三十个人挡不住上百个暴徒。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大部分人还是听到了。人群的声音低了几度，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撞门。
“你们的家人也在城里，他们也需要保护。你们现在冲进来，只会让更多人受害。你们想过没有，你们砸了公安局，谁去救你们的家人？谁去抓那些趁乱抢劫的人？谁去扑灭那些正在燃烧的火？”
人群里有一个人喊了一声：“别听他废话！他是警察，警察都是一伙的！”
林子川没有看那个人，目光扫向人群的深处，那些站在后面、没有举着燃烧瓶、只是跟着喊了几声的人。他们在犹豫，在观望，在等一个理由退场。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我认识你。你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三年前，那个在公园里被抓的杀人犯，是你抓的。我女儿当时就在现场。”
林子川看着那个人，点了一下头。那个人的燃烧瓶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了。他没有弯腰捡，转身走了。人群裂开了一道缝。又一个人放下了木棍，又一个人放下了铁栏杆，更多的人跟着放下了武器。他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不是逃跑，是回家。
铁门外的街道空了下来，只剩下碎玻璃、燃烧瓶的碎片、还有几根被丢弃的木棍。应急灯的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投下了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林子川把扩音器递给旁边的民警，转身走回楼内。走廊里的干警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急诊手术室的灯灭了，不是手术结束，是停电了。陈雨婷从医院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有哭声、喊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老师，医院停电了，备用发电机只够维持ICU和手术室的呼吸机，其他区域全黑了。急诊手术室有一个脾脏破裂的伤员，止血钳刚夹住血管，灯就灭了。现在医生在用手机的光照着继续做手术，但血还在往外渗，再不输血，他撑不过今晚。”
林子川心里抽了一下，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先稳住，我让王磊协调备用发电机支援医院。所有医院，警力优先保障医疗。我们是警察，但医生才是他们的盾牌。”
林子川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墙上那张已经失去了电力支持的地图。地图上的红点还在闪烁，但那是他用手电筒照着看的，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处需要警力支援的地点。太多了，多到他数不清。李勇的拐杖在旁边的地上敲了一下。“子川，我们撑不了多久。没人，没电，没通讯。再这样下去，天亮之前，这座城市就垮了。”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指挥中心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干警。他们在用手电筒照明，在用对讲机联络，在用纸笔记录。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自动化的辅助，他们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工作模式。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甚至没有人停下来喝一口水。
他站在屋子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兄弟们，我们可能没电、没通讯、甚至没支援。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只要我们还站着，这座城市就不会倒。不是因为我们是超人，是因为我们穿这身衣服。我们穿这身衣服一天，就要保护这座城市一天。不是因为我们多伟大，是因为那些普通人，没有人保护。”
林子川站在窗前，窗外的城市一片漆黑。远处的火光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在烧。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服务，只有屏幕上那行“无服务”的字样，像一个人的心电图变成了直线，死了，但又没死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望着窗外的黑暗，喃喃道：“快亮吧。”但天不会因为他希望就亮得早一些。它有自己的节奏，不会管地上的人在经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