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人民会堂的主路被三辆横在路中央的轿车堵死了，车门敞着，里面没有人，车灯还亮着，光束打在前方那堵黑色的墙壁上，像三只瞪着眼睛的、死去的巨兽。林子川跳下车，对身后两名特警比了个手势——步行，穿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晃动，映出斑驳的、脱落了一半的墙皮，那些墙皮像一张张正在哭泣的脸，眼泪是灰白色的，干涸了，裂开了。
巷口出现了一群人。七八个，有的戴着口罩，有的用围巾蒙着脸。手里拿着木棍、铁管、自制的燃烧瓶，瓶口的布条还在燃烧，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双亢奋的、失去了理性的眼睛。他们是雇来的暴徒，不是信徒。给钱就干活，不管是砸店、放火还是拦警察。
两名特警冲了上去。格斗，不是枪战，因为林子川不想杀人。特警用的是格斗术，不是枪法。木棍砸在防暴盾上，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沙袋。燃烧瓶摔在地上，碎玻璃飞溅，酒精在地上蔓延，烧出一条火线。林子川绕过打斗的人群，贴着墙根跑了几步，冲出了巷口。身后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没有人追上来，特警挡住了他们。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沙哑，急促，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奔跑时大口大口地喘气。“林队，人民会堂楼顶的热源信号消失了！不是慢慢降温，是突然消失的。他可能发现了我们在监控，关掉了热源，或者——他离开了。”
林子川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楼宇之间来回反弹，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奔跑。“他就在附近。继续搜，不要停。”
人民会堂的大门是铜制的，很重，锁链有拇指粗。一名特警用破门锤砸了三下，锁链崩开了一个缺口，再砸一下，锁链断了，铁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反弹，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放了一颗炮仗。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大理石地面，反光刺眼。扫过天花板，吊灯的水晶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满天的星星，但没有温度。
林子川带人爬上楼顶，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闷闷的响声。每一级台阶都像在吞噬他的力气，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输了。门是虚掩的，推开，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楼顶空无一人。
他在别处遥控。
林子川站起来，夜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准备下楼，转身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扫到了设备侧面贴着一张纸条。他伸手撕下来，白纸，黑色马克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子川，你猜错了。我在你身后。”
他猛地转身。枪口指向黑暗的楼梯间，手电筒的光束穿过防火门，照在空荡荡的楼梯平台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扭曲的蛇。手电筒的光在光束的尽头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心跳如擂鼓，缓缓降了下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不是他猜错了，是他猜对了方向，但对方比他快了一步。
耳机里，王磊的声音再次响起。“林老师，我查了纸条上的字迹，和之前‘始祖’的纸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的字迹更工整，每个字的大小都一样，像印刷体。他可能受过专业训练。”
林子川站在楼顶，看着远处的城市。火光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有几处在烧。他的手电筒灭了。
他们不在人民会堂，不在电视塔，不在国贸大厦。在公安局对面。那个地方，能看到公安局的大门，能看到他进出，能看到他每一次出发和归来。“牧羊人”说过，他要“见证”林子川的失败。见证，就要能看见。他一定在公安局的对面，在某扇窗户后面，在某栋楼的楼顶，在某个林子川每天经过却从未抬头看过的地方。
林子川对王磊说：“查一下公安局对面的建筑。所有的，每一栋。看哪一栋能看到我的办公室窗户，能看到公安局的大门，能看到我进出。他就在那里。”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起来。林子川站在楼顶，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他想起了顾长风，想起了邵明山想起了严正想起了秦刚，想起了那些为“观测者”卖命、最终被抛弃的人。“牧羊人”不是顾长风，“牧羊人”是一个幽灵，一个在暗处操纵一切、从不亲自动手、只通过中间人和假目标来传递指令的人。他可能不在任何地方，又可能在任何地方。但林子川知道，他一定在公安局对面，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见证”的地方。一个需要被见证的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失败的时候没有人看。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他忽大忽小的影子。他不知道公安局对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陷阱，也许是一具尸体，也许是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