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暴乱人群的分布图投在屏幕上。光线很暗，应急灯的电力已经不足了，屏幕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心电图。但那些红点还能看清——密密麻麻的，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市中心汇聚，像无数条红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市中心有大型商场、超市、医院、政府机关，是物资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暴徒们最想去的地方。人群流向那里，顺理成章。
但有一颗红点，不在那片红色的河流里。它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城北去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它们从市中心出发，穿过暴乱最严重的区域，穿过被砸毁的商店、被点燃的车辆、被推倒的路灯，向城北那片没有商业区、没有政府机关、没有任何“有价值”目标的方向移动。逆流而行的人，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
林子川的手指在城北那片灰色区域上停了一下。“城北有什么？”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几秒。“城北有一座废弃的水塔，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水塔附近没有居民区，没有商业区，周边全是待拆迁的厂房和仓库。平时没有人去，但现在——”他调出了热成像数据，“水塔的顶层有热源信号，三个人。一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坐着的那个人，体温比站着的人低一些，可能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站着的人在移动，应该是保镖或者守卫。”
“林老师，我跟你去。”王磊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留下，坐镇指挥。保持通讯，如果我半小时没有消息，带人来找我。”
李勇的吉普车在公安局门口等他。他拄着拐杖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林子川上了车，车子冲进了夜色里。街道两边没有灯火，没有行人，只有车轮碾过碎玻璃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叫声。这座城市正在死去，但他们要去的地方，也许是它唯一的活路。
城北的路况很差，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厂房黑漆漆的，像一具具巨大的棺材。水塔在路的尽头，灰色的混凝土结构，在夜空中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水塔脚下有黑衣人，三五个，看不清脸。李勇把车停在一堵断墙后面，熄了灯，熄了火。
特警从侧翼接近，消音器下的枪声很轻，像有人在咳嗽。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死，是腿被打穿了，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林子川从断墙后面冲出来，跑向水塔的铁梯。
铁梯生锈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一个人在呻吟。他跑得很快，一步三级，膝盖在铁梯的横栏上磕了一下，生疼，但没有停。水塔顶层的门是铁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顶层不大，十几平米，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窗户是拱形的，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暗白色光斑。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小丑面具，白色的底，红色的嘴角上扬，黑色的眼孔深不见底。他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面具的轮廓——那张笑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微笑的死人。屏幕里播放着城市的混乱画面。燃烧的建筑、砸抢的商店、奔跑的人群、闪烁的警灯。
面具男看到林子川，没有站起来，没有紧张，没有恐惧。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具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子川，你比我想象的快。”
林子川的枪口抵在他额头上。金属的冰凉透过面具的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应该感觉到了，但没有躲。
“你的游戏结束了。”
面具男笑了，笑声被面具闷住了，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被子里面笑。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答案。
“游戏？这不是游戏，是实验。”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监控屏幕。“你看。没有法律，人就是野兽。那些平时道貌岸然的人，那些遵纪守法的人，那些在朋友圈里发‘好人一生平安’的人，一旦没有约束，他们会砸、抢、烧、杀人。我证明了这一点。你父亲做不到的，我做到了。”
林子川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因为他知道不能杀这个人。
“你只证明了你自己是野兽。人都有兽性，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兽性控制。你看到的那些，不是人的本性，是你在黑暗中推了他们一把。没有你，他们不会砸、抢、烧、杀人。你才是野兽，他们是可怜的、被你利用的、被你推下悬崖的羊。”
“你以为杀了我，这座城市就能复活？不能。你已经看到了，人性就是这样。你救不了他们。”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枪收起来，从腰间取出手铐。
面具男看着那副手铐，没有反抗。他把双手伸出来，手腕并拢，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在等戒尺落下来。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金属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水塔顶层回荡。
“你叫什么名字？”林子川问。
面具男没有回答。
林子川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厚厚的嘴唇，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他眯着眼睛看着林子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叫孙志远。你听说过吗？”
林子川没有听说过。这张脸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任何通缉令上，不在任何内部通报中。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被“牧羊人”从黑暗中捡起来、戴上小丑面具、推到聚光灯下的替身。
“你是替身。你不是‘牧羊人’。‘牧羊人’是谁？”
孙志远的嘴角咧得更开了。“我是牧羊人。我就是。你不用找了，你永远找不到他，因为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他在你心里。他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林子川看着他，看了几秒。他不是疯子，他比疯子更可怕，他是清醒的、冷静的、知道自己是一个弃子但仍然心甘情愿去死的人。
“你知道你会死。”
“我知道。但我死得有意义。我的名字会被人记住，而你的名字，会被遗忘。”
林子川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门口，特警把孙志远押走了。铁梯上传来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林子川走下铁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身后的水塔在月光下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像一个在控诉的、沉默的证人。他不知道“牧羊人”会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这场游戏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夜里点亮烛光，这座城市就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