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废墟上。那些被烧毁的店铺、被砸烂的橱窗、被推倒的路灯,在光线的照射下露出了真实的、伤痕累累的面目。电来了。不是市政供电恢复,是抢修了一夜,一条一条线路从发电厂拉出来,依次送电。人们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几下,亮了。应急灯关了,手电筒关了,终于不再需要那些昏暗的、临时凑合的光。公安局楼顶的探照灯也关了,灯罩还是热的,在晨风中慢慢地冷却。
林子川站在楼顶,俯瞰着这座城市。从高处望下去,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还没来得及熨平的布——有折痕,有污渍,有破洞,但没有被撕碎。它还完整,还立着,还活着。玻璃幕墙反着光,金黄色的。
李勇拄着拐杖上来了。拐杖在铁梯上敲出咚咚咚的响声,很慢,很稳。他把一杯咖啡递过来,纸杯上印着某家便利店的名字,咖啡是热的,冒着白色的热气。
“阿鬼交代了。他还有几个同伙,都在外地,已经通知当地警方抓捕了。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说顾长风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想替师父出口气。王厅长那边还没有消息,纪委还在调查,方厅长还在接受审查。”
林子川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奶,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王厅长还在接受审查,方厅长还在被关在那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房间里,回答那些他可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陈雨婷的电话是在林子川喝第二口咖啡的时候打来的。“林老师,赵阿姨病情稳定了,伤口没有感染,体内的毒素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她说想见你,现在。”
林子川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晚秋正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淡金色。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看到林子川进来,她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薄纸。
“子川,始祖不会因为阿鬼落网就停手。你要小心郑克己。那天他来看过我,说是代表省厅慰问。他说话的声音,我越想越像当年那个‘法官’。”
赵晚秋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不疼,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力量,一个母亲在拼命保护孩子时的、不顾一切的力量。
林子川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确定。但他那天来看过我,说话的声音,我越想越像当年那个‘法官’。子川,你听妈一句劝。如果他是始祖,他一定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不要一个人去查他,你查不过他的。”
林子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离开了病房,走廊里的灯管已经不闪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
回到公安局,郑克己正在会议室主持会议。会议室的门开着,郑克己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份文件,表情严肃但不严厉,语气坚定但不霸道。参加会议的是各部门负责人,有的在笔记本上记录,有的在低头看材料。
“善后工作要抓紧,全市的受损情况要尽快汇总,市民的安抚工作要跟上,对趁乱作恶的犯罪分子要依法处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校对过三遍的文件。
林子川走进会议室,郑克己抬起头,表情从严肃切换成了热情,切换速度之快,像有人在操控遥控器。“子川,辛苦了!你昨晚的表现,全城都看到了。你的那段广播,稳定了人心,避免了更大的混乱。省厅会为你请功。”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说谢谢郑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郑克己放在桌上的左手上。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烟渍。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伤疤很旧了,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子川在找,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所以他看到了。
郑克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吗?他把左手从桌上移开,放到了桌下,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人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林子川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不是自然的换姿势,是有意识的遮掩。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不会在乎别人看他的手。
散会了。郑克己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节奏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一辈子的路。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盯死郑克己。从现在起,他是第一嫌疑人。他的一切——通讯、行踪、人际关系,全部监控。”
王磊的回复很快:“收到。”
林子川走回办公室,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灯光重新亮起,那些在黑暗中熄灭了整整一夜的光,终于一盏一盏地回来了。人们从家里走出来,有人清扫门前的碎玻璃,有人扶起被推倒的路灯,有人在墙上贴寻找失踪家人的启事。这座城市在哭,但没有倒下。它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会在天亮之后继续运转。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城市地图。红点已经不再新增了,蓝线已经不再延伸了。但白板的角落,他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始祖”。这两个字下面,他画了一个问号。以前那个问号是一个开着的钩子,像一个没有闭合的圆。现在他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三个字——“郑克己”。他把“郑克己”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末端写着“法官”。
不知道“法官”是不是“始祖”,不知道“始祖”是不是郑克己,不知道郑克己是不是赵晚秋记忆中的那个人。太多的不知道,像一堵又一堵墙,挡住了前面的路。但他没有停下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决定去郑克己的办公室看看。不是搜查,是不经意地经过。也许能隔着门缝看到什么,也许能听到什么,也许什么也得不到。
他走在走廊里,灯是亮的,灯管不再闪烁了,稳定的、均匀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角,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座城市醒来了,但真正的黑暗还没有过去。它只是躲在某一个角落,等着下一次日落。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第151-16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