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停电事件后的第二周,城市表面上恢复了正常。街道上的碎玻璃被扫干净了,烧毁的店铺蒙上了塑料布,等待修缮,被砸坏的橱窗换上了新的玻璃,反着光,像没有伤疤的新皮肤。人们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好像那场暴乱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林子川知道,有些伤疤在皮肤下面,看不见,但一直在疼。
王磊最近变了。他不再开玩笑了,不再在技术室里用保温杯泡浓茶了,不再在深夜加班时哼那些走调的歌了。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屏幕,又像什么也没看。林子川观察了他两天,终于在他第三次忘记保存数据的时候开了口。
“王磊,你怎么了?”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没事,没睡好。”
林子川走到他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和王磊并肩看着屏幕上那堆数据。技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发白。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王磊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
“是姜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休假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拉着,灯也不开。我跟她说话,她不回;我碰她,她躲。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脑子里有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声音。她说有一个男人在她脑子里跟她说话,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有时她突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他让我哭的’。有时她又突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问她为什么笑,她说‘他讲了一个笑话’。”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有没有说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她说她不知道,她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她睡不着,吃不下,瘦了一大圈。我想带她去看医生,她不肯,说‘医生治不了,他不是病,他是人’。”王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子川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陈雨婷的办公室。陈雨婷正在整理一份尸检报告,看到他进来,把报告合上。
“林老师,怎么了?”
“最近省厅有没有其他警员出现类似姜黎的症状?抑郁、焦虑、幻觉、行为反常。”
陈雨婷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打开电脑,调出了省厅医务室的档案。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排名字。
“有。最近一个月,省厅有三名年轻警员因抑郁休假。其中一人——网安支队的刘洋——割腕未遂,现在还在医院。他们都在休假前参加过同一个培训班,是一个‘心理减压培训班’,主讲人叫安然,自称‘心灵导师’,号称能用音乐和冥想帮助人释放压力。培训班的费用是免费的,由一家叫‘心宁’的公益基金赞助。姜黎也是那期的学员。”
林子川把“安然”这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查一下他的背景。”
王磊回到技术室,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林老师,安然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资质证书全是伪造的,国家心理咨询师证书编号不存在,他的‘国际催眠师’认证也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查不到,所有的身份证信息都是套用的一个早已死亡的人。他用的身份证号是一个十年前因车祸去世的人。这个人不存在,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不存在。”
“那三名警员在参加培训后,都开始收听同一套催眠音频,是安然免费提供的课后辅导材料。姜黎的电脑里也有这些文件。”陈雨婷从法医室拿来了一个U盘,里面是姜黎电脑里拷贝出来的音频文件。林子川把U盘递给王磊。
“把这个交给声学专家分析,看看里面有没有隐藏的暗示或者指令。另外,给我约这个‘安然’,就说我想参加他的培训班。”
王磊把U盘握在手心里,看着他。“林老师,如果这个安然真的是在针对警员进行心理攻击,那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骗钱。他是在瓦解警察的心理防线,让那些本该保护这座城市的人,先崩溃。”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那些光很亮,但没有温度。
“所以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