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次声波。”杜曼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一段波形放大,“频率在十八到二十赫兹之间,人耳听不到,但大脑能感受到。这种频率的次声波会影响人的情绪中枢,长期暴露会导致焦虑、抑郁、幻觉、甚至人格解体。你们那位女警说的‘脑子里有声音’,不是幻觉,是这种次声波在刺激她的听觉皮层。她的大脑把这种电信号解释成了声音。”
林子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这种技术,普通催眠师能做到吗?”
“做不到。”杜曼的回答很干脆,“这需要专业的声学知识、神经生理学知识,还要有精密的音频编辑设备。国内能做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她顿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分析界面,“而且,这些音频里还嵌入了潜意识暗示。不是直接说给你听,是把语音倒转、降速、混在背景音乐里。你的意识听不到,但你的潜意识能接收到。反复听,这些暗示就会在你大脑里扎根,变成你自己的‘想法’。”
王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着,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子川的手指在那篇论文的封面上停了一下。邵明山,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但他的技术还在流传,像病毒一样在暗处蔓延。
看守所的会见室灯光惨白,铁桌子冰凉。邵明山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个被风干了的果子。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冷光。他看着林子川,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惊讶,没有紧张。
“林警官,又来看我了?这次是什么事?”
林子川把那套催眠音频的频谱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邵明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你的技术,还在外面害人。谁在替你做事?他叫‘安然’,是你的学生,还是你的同伙?”
邵明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白得刺眼,他没有眯眼睛。
“林警官,你们警察,也该尝尝被操控的滋味。你们抓了这么多人,关了这么多人,判了这么多人。你们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正义是什么?正义是强者给弱者画的饼。你们是强者,你们当然维护自己的饼。”
林子川没有接话,看着他。
邵明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我不知道什么‘安然’。我的学生很多,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你们自己查。”
王磊的技术监控在第二天有了新发现。安然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境外号码,归属地是东南亚,柬埔寨。通话时长很短,每次不到一分钟。王磊反向追踪那个号码的资金流向,发现它和邵明山过去使用过的一个海外账户有关联。账户的开户人不是邵明山,是一个柬埔寨籍的中间人,但资金的最终受益人,指向邵明山。
“安然是邵明山的追随者,也许是他的徒弟。”王磊的声音很紧,“邵明山被捕后,他的技术没有消失,有人在替他执行。”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把“安然”和“邵明山”用红线连了起来。“他不是邵明山的徒弟。他是邵明山在外面的一只手。邵明山在看守所里,出不来,但他的理念、他的技术、他的人脉,都还在。”
林子川让王磊用化名联系安然,报名参加下一期培训班。王磊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用了一个假身份——赵刚,三十二岁,程序员,最近工作压力大,失眠,焦虑,想找办法放松。安然的回复很快,要求先进行视频面试,确认“学员资格”。视频面试在当天下午进行,王磊坐在技术室里,背景是一面白墙,灯光调得很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没洗,胡子没刮,眼神涣散,像一个被加班和甲方的需求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码农。
安然出现在屏幕里,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很长,扎成低马尾。面容温和,眼神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声音很低,很稳,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麦克风读诗。
“赵刚,你好。我感受到了你的疲惫。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需要放松,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可以停下来。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培训班。三天后,城郊的静心会所,我们见面。”
视频挂了。王磊关掉了摄像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有些发白。
“林老师,他说‘你可以停下来’。这句话,和姜黎描述的那个‘声音’说的一模一样。”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三天后,城郊的静心会所。安然会在那里,给他的“学员”们上课,播放那些藏着次声波和潜意识暗示的音频。
“我去。化装成学员,混进去看看。”林子川转过身,“王磊,你留下,远程监控。李队,你带人在会所外围待命,不要靠近,不要惊动。”
李勇拄着拐杖,靠在桌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子川,你不能去。安然如果是邵明山的人,他可能认识你。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空白的背面朝上,什么也没有。“他不认识我。他认识的是林子川、林组长、林警官,不是‘张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男人。我化装成张伟,他不会认出我。”
李勇看着他,看了几秒,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三分钟。你进去三分钟,如果没有消息,我带人冲进去。”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窗外天快黑了,他想起姜黎那双涣散的眼睛,想起王磊说起她时的声音。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破案才去参加那个培训班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把它放进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