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没有一点温度。邵明山被带进来的时候,脚镣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刺耳。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骷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火烧过之后余烬的亮,不热,但刺眼。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冷光。
“林警官,又见面了。你最近很忙吧?又是大停电,又是催眠培训班。你们警察的活儿,真是永远干不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子川没有接话,把安然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安然是你的学生。”
邵明山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拿起来。“算是吧。他听过我的课,仅此而已。我讲过很多课,很多人听过,不是每个人都是我的学生。”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安然的供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有安然的签名和手印。“他说你通过律师向他传递指令,教他如何选择目标、如何制作音频。他说你告诉他——‘警察的心理防线最脆弱,因为他们见惯了黑暗。’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邵明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像节拍器。“他在牢里,怎么传指令?”林子川问。
邵明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有妄想症,也许。一个人被抓了,总喜欢拖别人下水。你当警察这么多年,应该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王磊查到邵明山的律师最近频繁会见一位“技术顾问”,这位顾问的名字不在律师助理名单上,也不是律师事务所的正式员工。他的出入记录显示,他几乎每周都会来,每次都和邵明山在会见室待很长时间。律师已被控制,“技术顾问”的身份也查清了——他叫周志远,四十五岁,声学工程师,曾和邵明山在同一家研究所工作过,也是安然背后的技术支持。那些音频的制作和优化,都是他干的。
技术室的门被敲了三下,没等王磊回应,门就开了。严守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站在门口像一堵墙。刚调来不久,据说背景很硬,和省里某些领导关系密切。他对林子川的办案方式早有微词,说过“侧写是辅助手段,不能当饭吃”之类的话。一个重程序、重证据、传统的老派警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看守所。
“林子川,邵明山的案子,省厅很重视。他这个级别的重犯,审讯必须有我的人在。”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林子川看着他。“严厅,邵明山的案子我已经跟了很久。现在正是突破的关键期,换人,前功尽弃。”
严守正走到审讯室的单面镜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影子。“不是换人,是加人。省厅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你的人继续审,我的人在旁边记录,不干扰你。”他说完转过身,目光和林子川碰了一下,移开了。
林子川重新走进了审讯室,严守正的人跟在后面,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邵明山看到那个年轻警员,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审讯继续,林子川问,邵明山答。他没有再否认认识安然,但他说安然的供述是“无稽之谈”。他说他教过很多人,但那些人学了他的知识后去做了什么,他管不了,也不需要负责。一个人的性格不会因为坐牢就改变,他还是那个“建筑师”,用语言设计迷宫,用沉默建造围墙。他不需要暴力,不需要武器,只需要坐在那里,等你走进去。
审讯结束,邵明山被押走时经过林子川身边停了一下。“林警官,你是个好警察。但好警察,往往活不长。”
严守正的人在走廊里等着林子川,递给林子川一份文件,省厅关于“邵明山案联合审讯小组”的决定,文件里写着严守正是组长,林子川是副组长。林子川把文件合上,没有签字。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严守正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想起邵明山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他不是在看严守正,他是在看严守正身后的那个人。
林子川回到技术室,把那份决定文件放在桌上。“王磊,查严守正。他的履历,他的关系网,他和邵明山有没有过交集。越细越好。”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林老师,严守正调来省厅之前,在邻省公安厅工作,分管刑侦。他经手过几个大案,口碑不错。但他和邵明山有没有交集——我查了,没有直接记录。不过邵明山的律师,曾经代理过严守正手下一个民警的违纪案件。那个民警后来被判了刑,律师的辩护词里提到过严守正的名字。”
“间接的,还不够。”
“我知道。”王磊盯着屏幕上严守正的档案照片,“但林老师,你不觉得他来的时候太巧了吗?安然刚抓,他就来了,接管案子。他怕你从安然嘴里挖出更多东西。他怕你查到邵明山背后的人是谁——也许就是他。”
林子川站在技术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城市的轮廓在雾霾中模糊了边缘,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严守正的脸在那幅画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还没有定稿的草稿,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
“盯死他。”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他是内鬼,他一定会露出马脚。不是现在,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