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警报是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响起的。技术室的警用频道突然炸开,嘈杂的声音里夹杂着哭声和喊叫声。“宣传科小刘割腕了,在办公室,流了好多血,快叫救护车!”林子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走廊。急救人员从楼里抬出担架的时候,白色床单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暗红色。小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他的左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王磊站在技术室门口,手里还握着鼠标,手指僵在左键上。“林老师,姜黎呢?”他的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铁皮。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阳光刺眼,他还活着。他不知道姜黎还在不在阳台。
小区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别跳”,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林子川推开人群冲进楼道。电梯太慢了,他跑楼梯,一步跨三级,膝盖撞在台阶上,生疼,但没有停。六楼到了,王磊家的门开着,走廊里站着几个邻居,脸上全是恐惧。
阳台的门也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像白色的帆。姜黎站在阳台边缘,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赤着脚。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踩着栏杆的边沿,脚跟悬空。只要重心再往前移一点点,她就会从六楼坠落。
王磊蹲在阳台门口,不敢靠近,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姜黎,你下来。求你了,你下来。”姜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她的嘴唇在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林子川走进来,脚步声放得很轻。他走到王磊身边,蹲下来,看着姜黎的侧脸。她的眼神涣散。
“姜黎,我是林子川。你还记得我吗?王磊的同事,我们见过。”没有反应。林子川没有放弃,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母亲在哄孩子。“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假的。它不是你的想法,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不是想跳楼,是那个声音让你跳。你不想死,你想活。你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姜黎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子川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身体没有动,声音还在继续。“你想想王磊。他还在等你。你们说好要结婚的,你忘了吗?你说你想在海边办婚礼,穿白色的婚纱,捧一束粉色的玫瑰。他答应了。他说他要攒钱买房子,写你的名字。他每天都在加班,就是为了攒够首付。你忘了吗?”
眼泪从姜黎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在抖。林子川慢慢站起来,伸出手,距离她的手不到二十厘米。姜黎的手在抖,冰凉的,手指像冬天的树枝,干枯,脆弱,随时可能折断。林子川握住她没有松。
“来,拉住我。你不需要解脱,你需要的是回家。有人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林子川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王磊和姜黎,姜黎的白色睡裙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在哭,不是流泪,是嚎啕大哭。王磊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可能会疼。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脑子里被植入了多个心锚。每一个心锚对应一个情绪触发器——某个词、某句话、某段旋律,都能触发预设的情绪反应。这些心锚不是一天植入的,是反复听那些音频、反复接受催眠暗示,慢慢形成的。”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需要长期心理治疗,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有些心锚可能永远清除不掉。”
林子川靠在走廊的墙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窗外天色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小刘那边呢?”
“一样。他也是安然培训班的学员,和小刘的症状完全一致。那些音频在他脑子里种了心锚,今天那个声音让他割腕,他就割腕。他没有选择,不是他不想活,是他的大脑被人接管了。”
林子川闭上眼睛。那些人——上百个学员,上百颗被种下心锚的大脑。他们可能是你的同事、邻居、朋友。他们会突然流泪,突然傻笑,突然站在阳台边缘往下看。也许会突然拿起刀刺向身边的人。
技术室里,王磊盯着屏幕上那些学员名单,手指在鼠标上攥得指节泛白。林子川走进去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源头。安然只是一个环节,不是源头。”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技术在邵明山那里,邵明山的背后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源头。”
王磊看着屏幕上那张严守正的照片。“严副厅长。”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那些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必须有源头。”他的声音很轻,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严守正的号码。“严厅,明天我要提审邵明山。有些新线索需要核实。请你批准。”
严守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上午,我的人会在场。不要单独行动。”
林子川挂了电话。窗外夜色深沉,真正的敌人不在监狱里。他在林子川身边,在他的上面,在他的背后,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