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已经在技术室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她的设备占满了整张桌子,频谱分析仪、音频工作站、脑电波监测仪,各种型号的线缆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前一晚她只靠在椅子上睡了两个小时,被闹钟叫醒后洗了把脸继续干。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手指还是很稳。她把安然那些音频文件导入工作站,逐帧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每一个频段、每一个声道、每一个时间点。
“林老师,你过来听。”她戴上耳机,把另一副耳机递给林子川。耳机里传来那段“冥想音乐”——钢琴声、流水声、鸟鸣声。杜曼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某一段音频单独提取出来,音量放大。在音乐的底层,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声响。当——像是一口钟被敲响,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教堂的钟声。”杜曼把那段音频的频谱图放大,“我比对了全市所有教堂的钟声音频,这座教堂的钟声频率特征最匹配——城郊的圣母圣心堂,五年前因火灾废弃,但钟楼还在,钟还在。”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他查到了那座教堂的租赁记录,租用者是一家皮包公司,注册法人是一个叫刘志远的人,正是安然的同伙,那个之前用“技术顾问”身份频繁会见邵明山律师的声学工程师。租赁合同是半年前签的,租期一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支付方式是现金。合同的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教学用途”。
林子川带队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废弃的教堂矗立在一片荒草地上,哥特式的尖顶在夜空中像一根指向天堂的手指。外墙被烟火熏黑了,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锁被剪断了。特警先进入搜索,确认没有危险后,林子川走进了教堂。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恒温恒湿,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混凝土的,没有粉刷,潮湿,长着青苔。地上铺着灰色地毯,已经踩出了深深的脚印。靠墙是一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录音设备、调音台、麦克风、监听音箱。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张组织结构图。顶端写着“建筑师”,下面是“园丁”“工蜂”“种子”,每一个节点都贴着照片或名字。邵明山的照片在顶端,下面安然、刘志远,再下面是那些学员的代号编号。这是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从顶层到执行层,从执行层到受害者,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分工和职责。
王磊蹲在一个铁皮柜前面,柜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文件夹。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个,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姜黎的证件照,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照片下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姜黎,网安支队,深度植入,激活代码:0713”。再下面是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催眠进度记录。
王磊拿着文件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林老师,他们给每一个受害者都编了号,记录了植入的进度和深度。他们不是随机害人,他们是在做实验。姜黎是他们的实验品。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实验品。”
莫晓蹲在那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一个控制界面,界面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左边是受害者列表,上百个名字,按编号排列;右边是“激活指令”输入框,一个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字段。莫晓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因为这行指令一旦发出,上百个人可能会在同一时刻走上阳台、拿起刀片、吞下药瓶。
“林老师,这些指令受远程控制。发送指令的服务器在境外,但控制者可能还在国内。他可以在任何有网络的地方,用任何一台设备,发送这条指令。不需要亲自动手,不需要任何物理接触。”
林子川蹲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名字。他在想,那些名字背后的人,那些还没有被激活的、还在正常生活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被种下了定时炸弹。不知道有一天,当他们听到某段音乐、某句话、某个数字,他们会突然流泪,突然傻笑,突然站在高处的边缘往下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莫晓,保持监控。对方一旦触发指令,立即反向追踪。不管他藏在哪里,这次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出教堂,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荒草地上,回过头看着那座在月光下沉默的建筑。尖顶的十字架在夜空中像一只张开的双臂。他想起安然在工作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们警察,也该尝尝被操控的滋味。”那座教堂不是教学场所,是“工厂”。生产恐惧的工厂,生产绝望的工厂,生产自杀的工厂。每一个走进那里的学员,都成了一件待加工的产品。
王磊从教堂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姜黎的档案,在夜风中看着文件夹上的字。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姜黎的名字,也许是在祈祷。林子川把档案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明天再审安然。这次我不管严守正在不在,都要撬开他的嘴。”
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鸣,车灯亮了,光束照进了前方的黑暗。他不知道安然会不会开口,不知道严守正会不会再次插手,但除了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停在半路上,那些还亮着的灯会一盏一盏地灭。他不想看到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