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安然的脸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散下来了,低马尾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白衬衫换成了囚服,脸上那层温和的、柔和的假面碎了一地,露出一张苍白的、疲惫的、恐惧的脸。他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时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教堂地下室搜出来的那些证据。安然的目光在那堆文件和照片上扫过,停了一下,移开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在找邵明山的照片,在找那个能救他的人的影子。
林子川把那几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排成一排,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地推到安然面前。第一张是邵明山和安然的合影,背景是教堂的忏悔室。第二张是邵明山站在白板前讲课的侧影,白板上写着“潜意识的力量”。第三张是邵明山坐在录音设备前调试麦克风,表情专注,像一个正在创作的艺术家的自拍。
“邵明山在监狱,自身难保。你以为他会管你?”
安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邵明山已经被抓了,他是不能相信。相信了,他的天就塌了。
林子川把第四张照片推过来,是一份安然签字的资金往来记录。“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当学生吗?因为你蠢,容易控制。你做了这么多,他给了你什么?钱?地位?还是一张逮捕令?”他把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下。
安然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光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一种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身体在空中坠落、什么都抓不住时的本能反应。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含混的、断断续续的。
“邵明山确实在监狱里通过律师传递指令。律师叫罗志强,他每个星期都去探视,每次都带回来邵明山的指示——目标名单、催眠脚本、音频制作方案。罗志强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严守正,省厅副厅长。”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安然抬起头,泪流满面。
“邵明山入狱前,就把所有的资源都交给了严守正。钱、人脉、技术,全部。严守正答应保护我们,不让警方查到我们头上。邵明山被捕后,严守正本想放弃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但邵明山手里有严守正的把柄,足够让他死一百次。他用那些把柄威胁严守正,让他继续支持我们,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林子川的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什么秘密?严守正的把柄是什么?”
安然摇了摇头,眼泪跟着甩了出来。“我不知道。邵明山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他手里有严守正的东西。他说那些东西一旦公开,严守正不仅会丢了官,还会坐牢。”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审讯室安静下来。安然还在哭,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空转。林子川没有递纸巾,他知道这种人不需要纸巾,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他的眼泪不是忏悔,是恐惧,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之后、身体本能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林子川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拨了王磊的电话:“监控严守正,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王磊的声音很低,很紧。“林老师,如果严守正真的是邵明山的保护伞,他在省厅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同伙。我们动他,可能会牵出一大串人。而且现在王厅长被调查,郑副厅长代行厅长职务,但他的身份还不明朗。我们这时候动严守正,万一郑克己也是他们的人——”
林子川闭上眼睛。郑克己。那个左手无名指上有旧伤疤的人,那个赵晚秋说声音像“法官”的人,那个他到现在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他想到方厅长被带走时郑克己的表情,那一刻他以为看到了一个正直的人,现在他不确定。也许郑克己是真的正直,也许他比严守正隐藏得更深。一个人可以在黑暗中潜伏几十年,不露出任何破绽。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因为他从来不冒险,永远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替他挡子弹。
“先查严守正。郑克己的事,往后放。”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严守正,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和谁通话、在计划什么、在销毁什么证据。邵明山在监狱里,手里握着严守正的把柄。不知道那些把柄藏在哪,也许是某个银行的保险柜,也许是某个加密的云存储,也许是某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角落。
林子川想起了邵明山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们警察,也该尝尝被操控的滋味。”他说的不是那些被催眠的学员,是林子川自己。他一直在被操控,被邵明山设计的迷宫困住,在迷宫里跑来跑去,以为自己在接近出口,其实每一扇门都通向同一个死胡同。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空白,不是因为还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被藏起来了。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藏答案的人。不管他是严守正,还是郑克己,还是某个他还没有怀疑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