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站在郑克己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大约三秒。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是古铜色的，擦得很亮。方厅长在的时候是这扇门，方厅长走了以后还是这扇门，门没有变，变的是坐在里面的人。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郑克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看到林子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林子川，什么事？”
“严守正是邵明山的保护伞？”
“安然亲口供述的。邵明山入狱前，把所有的资源都交给了严守正。严守正利用职权保护他们的活动不被警方发现，必要时代为遮掩。邵明山手里有严守正的把柄，所以严守正不敢退出，只能继续为他们提供保护。”
郑克己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全力支持你抓捕严守正。但要有确凿证据。他是副厅长，动他要有铁证。”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是严守正与安然同伙的通话记录，以及与邵明山律师的联系记录。“这些够吗？”
郑克己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地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会调纪委的人配合你同步监控。严守正的行程和通讯记录，我会让人调出来给你。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谢谢郑厅。”林子川把文件夹合上。
王磊的监控系统在当天下午截获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严守正的手机，接收者是一个境外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事情败露，准备撤离。”发送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林子川赶到技术室的时候，王磊已经把这条信息的时间线和郑克己的行踪做了比对。郑克己上午十点得知消息，严守正下午三点准备撤离，中间有五个小时的时间窗口足够消息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林老师，消息可能走漏了。知道严守正涉案的，除了我们几个，就是郑克己和他的秘书，以及纪委的几个负责人。”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如果郑克己是内鬼，他完全可以在我们行动之前通知严守正逃跑。”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也许郑克己身边有严守正的内鬼。他的秘书，或者纪委的人。不一定是他本人。”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把“郑克己”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不是结论，是问题。“先抓严守正。抓到了，什么都清楚了。”
特警在晚上八点包围了严守正的家，敲门没有人应，破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厨房的水池里没有碗筷，垃圾桶里没有垃圾。他走得很从容，从容到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用镇纸压着，白纸黑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林子川，你永远抓不住我。不是因为我跑得快，是因为你身边的人，比我更不想让我被抓。”
林子川把纸条放进证物袋。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身边有人在通风报信，那个人不是严守正的同伙。那个人比严守正隐藏得更深，权力更大，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林子川回到公安局，把纸条放在了桌上。李勇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子川，排查所有接触过这条消息的人。郑克己、他的秘书、纪委的那几个负责人，还有我们几个——你、我、王磊、杜曼。每一个人都要查。不是不信任，是必须排除。”
林子川知道李勇说的是对的。信任，在这个案子里，是最奢侈的东西。他可以信任李勇，可以信任王磊，可以信任陈雨婷，但不能信任任何超过这个圈子的人。因为藏在暗处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郑克己还在办公室里加班。他的灯还亮着，从走廊的尽头透出来。林子川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那扇门，想着要不要再进去和他说几句话，试探他的反应。但他最终没有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是你吗”？他会说不是。问“你认识严守正吗”？他会说不认识。问“你为什么这么巧，正好在关键时刻走漏了消息”？他会说我不知道。
林子川转身走回了技术室。严守正跑了，但他迟早会露出马脚。一个逃亡的人，需要钱，需要证件，需要人帮忙。他不可能一个人消失，他一定还有同伙。那些同伙，也许就是林子川身边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他不知道哪一双眼睛在看他，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个人也许就在这栋楼里，也许就在这层楼上，也许此刻正坐在某间办公室里，等着他离开，好打下一个电话。
他掏出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嵌进皮肉里，生疼。他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