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正逃脱的消息在省厅内部炸开了锅,但林子川没有时间追他。那些被安然种下心锚的受害者,还在医院里,还在黑暗中挣扎。杜曼在技术室里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那双手还很稳。她把那些催眠音频的波形图铺满了整面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每一个频率峰值、每一个相位反转、每一个隐藏的暗示节点。
“反向音频的原理不是抵消,是中和。”她拿着一支绿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起伏的曲线,“原音频在受害者大脑中建立了一个异常的情绪回路,就像在正常的神经通路旁边开了一条岔路。反向音频的作用不是把那条岔路炸掉,是在岔路的尽头放一块牌子——此路不通。大脑会自己慢慢废弃那条岔路,长出新的连接。”
林子川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波形,看不懂,但他相信她。“需要多久?”
“播放一次,效果有限。至少要连续播放一周,每天定时,让大脑形成新的条件反射。”杜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广播电台不能只播这个,市民会恐慌。我建议在每天的固定时段,比如深夜,插播一段‘背景音乐’,不说明用途。听着像普通的助眠音乐,实际上是我们的反向音频。那些受害者会听到,普通市民也会听到,但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应,因为他们的大脑里没有那条岔路。”
林子川拨通了广播电台的电话。台长犹豫了一下,但听说这是省厅的紧急案件,同意了。凌晨两点,整座城市已经沉睡,广播调频里突然多了一段轻柔的音乐——钢琴声,流水声,偶尔有几声鸟鸣。和安然那些催眠音频很像,但频率不同,相位相反。如果在睡梦中被这段音乐唤醒,你会觉得它只是一首普通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曲子。
“王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对不起,我差点……”
王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你回来就好。”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冰凉,慢慢有了温度。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又会回到那个阳台边缘,怕一松手他就再也握不到了。
其他受害者也在陆续反馈。小刘从病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换药。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茫然,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林队,我好像清醒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是清晰的,“那个声音……不在了。我不知道它去哪了,但它不在了。”
林子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点了下头。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好好休息”,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管都已经修好了,不再闪烁。
安然被提起公诉的那天,林子川去了法院。不是旁听,是路过。他站在法院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辆押送车停在门口,法警把安然从车里带出来。安然低着头,头发已经剃成了板寸,橘黄色的号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马路对面,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邵明山在看守所里依然危险。他的律师否认了一切,说安然的供述是“被胁迫下的不实陈述”。严守正在逃,没有人证。那些音频里的次声波和潜意识暗示,在法庭上很难被认定为“直接证据”。邵明山因此没有被加刑,还押在看守所,等待其他案件的审理。
郑克己的新闻发布会在下午三点召开。会议室里挤满了记者,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郑克己穿着警服,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他的发言稿是秘书写的,念得很流畅,一字不差。
“在省厅重案组的全力侦破下,以安然为首的心理操控犯罪团伙已被彻底摧毁。此案涉及受害者上百人,催眠音频、心锚植入等新型犯罪手法,给社会带来了极大的危害。省厅将以此为契机,加强对心理健康服务行业的监管,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
记者们开始提问,问得最多的是林子川。他们把他围在会议室的角落,话筒差点戳到他的脸上。“林组长,请问您是怎么发现这个案件的?”“林组长,那些受害者现在情况如何?”“林组长,您对幕后主使邵明山有什么看法?”
林子川看着那些镜头,那些闪光灯,那些记者脸上急切的表情,回答了几句标准话术。他的心不在那里,在严守正逃脱的那个夜晚,在那张压在镇纸下面的纸条上,在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始祖”身上。
郑克己在发布会结束后走到林子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川,辛苦了。这个案子破得漂亮。”
林子川看着郑克己,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感谢领导关怀的微笑。“谢谢郑厅。”
他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管已经全部换了新的,不再闪烁。他走在稳定的、均匀的白光下,脚步不快不慢。
李勇在办公室等他。窗外的天色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海。
“这一局我们赢了,但下一局更难。始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更疯狂。”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不管多难,我们陪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远处,某栋高楼的某个窗户里,一架望远镜的镜头正对着公安局的窗户。镜头后面的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始祖,林子川又赢了一局。我们该行动了。”
电话挂了。望远镜后的那个人把手机收起来,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关上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影在墙壁上游移。
林子川站在公安局的窗前,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只是站在那片光海里,影子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身后,李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拐杖靠在桌边,桌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161-17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