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正潜逃的第三天，省厅的大会议室里拉起了“追逃专案组”的横幅。红底白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郑克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全省地图，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的几个重点城市画了圈，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小林调集全省资源，刑侦、技侦、网安、交警，所有部门都要配合追逃。严守正跑不掉的。
林子川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王磊刚刚传过来的数据分析报告。他点了一下头，说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交通轨迹，已经全部调取完成。王磊在技术室同步分析。
郑克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省城的位置。“他三天前消失在这里，城郊的监控盲区，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没有刷卡，没有乘车，没有住宿，手机也关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子川，“他不可能一直不花钱，他总要吃饭、要睡觉、要联系别人。他一定有同伙，有人在帮他。”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城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在这里消失了，但消失之前，他可能已经规划好了逃跑路线。他在省厅工作了这么多年，对我们的侦查手段了如指掌。他不会用身份证买票，不会用自己的银行卡，不会开自己的车。他一定会用假身份。”
技术室里，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他把严守正潜逃前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交通轨迹全部导入分析系统，用大数据算法跑了几十遍。莫晓在远程桌面那头也帮忙跑了几段脚本，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屏幕上的光标却在同一时间停下了。
王磊的手指飞了起来，追踪到了卖家在暗网上的店铺，店铺已经关闭了，但交易记录还在。三天前，有一个买家支付了比特币买了一张假身份证。收货地址是虚拟的，但发货的快递单号王磊通过快递公司的内部系统查到了。收件人是张建国，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快递柜。严守正的新身份，张建国。
林子川接到王磊的电话时正准备去开会。他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照在他的脸上。
“林老师，严守正的新身份叫张建国，三天前取的快递。他可能已经用这个身份买了车票。”王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林子川转身走回会议室，郑克己正在和其他人讨论布控方案。林子川把王磊的发现说了一遍。郑克己的脸色变得很凝重，手指在地图上从省城划到了云南，从云南划到了海南。
王磊已经查到了张建国的购票记录。三天前，他买了一张去云南昆明的火车票，但经铁路警方核实，那张票没有被检票，他没有上车，可能是声东击西。与此同时，另一张飞往海南三亚的机票被取消了，但购票人信息同样是张建国，身份证号一致。购票时间、取消时间、以及另一张火车票的购买时间，在同一个小时之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地，所以才买了火车票又买了机票，退掉一个，留下一个，或者两个都没用。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把严守正的关系网画了出来。同事、朋友、亲戚、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人。王磊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严守正有一个情妇，叫赵丽颖，三十五岁，在三亚经营一家民宿，两人保持了多年的关系。严守正名下没有在三亚的房产，但那家民宿的注册法人是赵丽颖，投资人是严守正。他用别人的名字买了那套房，但钱是他出的。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一定会去三亚。那是他的温柔乡，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林子川拨通了三亚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对方表示会立即安排人手在赵丽颖的民宿周边布控。目前还没有发现严守正的踪迹，但赵丽颖今天出入正常，去菜市场买了菜，去超市买了日用品，回家后没有再出门。民宿的灯亮着，有人活动，但看不清是不是严守正。
郑克己沉默了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子川面前。“需要多少人？”林子川说六个，便衣，不穿警服，不惊动任何人。郑克己点了一下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安排了明天一早的航班。
林子川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很稳，没有闪烁。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在想严守正此刻在做什么。也许躲在某个房间里看着窗帘的缝隙等天黑，也许在翻手机看新闻里关于追逃的报道，也许在后悔没有早点跑、跑得更远、跑得更彻底。一个当了三十年警察的人，最后变成了被追捕的逃犯。他在那些文件上签过无数个名字，批过无数个追逃报告，现在他的名字被写在追逃报告的最上面。不是签批人，是抓捕对象。
林子川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硬币的背面还是空白的，也许空白不是终点，是岔路口，向左走到三亚，向右走进更深的迷宫。他攥紧了硬币转身走向技术室。王磊还在电脑前，屏幕上的那张“张建国”的假身份证照片，和严守正本人一模一样，只是名字换了，出生日期换了，住址换了。脸还是那张脸，他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王磊抬头看着林子川，眼圈有些发黑。“林老师，明天我跟你去三亚。”林子川摇头，让他留在省城继续追查严守正的其他关系网。三亚那边他去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攥了一下。“他会落网的，一定会的。”林子川没有接话，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他想起严守正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林子川，你永远抓不住我。”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跑得聪明。一个聪明的人，总有办法在迷宫里找到出口。但再聪明的人，也有走不出去的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