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三亚前，林子川绕道去了看守所。铁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沉闷，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走廊很长，两侧的监室门都是铁皮的，漆成深绿色，门上的小窗透出灯光。管教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邵明山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脚镣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比上次更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余烬的亮，不热，但刺眼。看到林子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就料到。
“林警官，又要提审了？你不是要去三亚抓严守正吗，怎么还有空来看我？”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冷光。
林子川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三亚的事，因为邵明山总有办法知道。他在这里面，但外面的消息还是会像风一样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
“严守正逃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在这铁笼子里，怎么知道？林警官，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我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囚犯，不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不能见外面的人。我能知道什么？”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时的收缩，是掩饰时的收缩——大脑在编造谎言时，视觉皮层会异常活跃，瞳孔会不自觉地缩小，以减少外界光线对视觉信息的干扰。嘴角有细微的抽动，不是笑，是得意，是“你明知道我在说谎但你没有证据”的那种得意。
“你在监狱里，但你的手还能伸出去。安然的案子，严守正的逃跑，都和你有关。你还有人在外面帮你，帮你传话，帮你办事。那个人是谁？是严守正的同伙，还是另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藏在暗处的人？”
邵明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白得刺眼，他没有眯眼睛。
“你猜对了。但你猜不到是谁。这个人你不认识，你也不会认识。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记录。你查不到他，因为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但脸色没变。“他在帮你做什么？”
邵明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看了几秒。“保护我。让我在这里面过得舒服一点，让我能继续思考，继续设计。你以为监狱是笼子，对我来说，监狱是书斋。没有电话，没有访客，没有俗事打扰，我可以专心做我的研究。我在写一本书，关于人性、关于操控、关于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
林子川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邵明山面前。“你在帮严守正逃跑。你的人在外面给他提供了假身份、逃亡路线、藏匿地点。他在三亚，对不对？”
邵明山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笑容，像冬天的冰面，看似平整，下面全是裂纹。
林子川转身走出了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很稳，没有闪烁。他走到值班室敲开所长办公室的门，把一张纸条递过去。“加强对邵明山的监控。特别是律师会见和信件往来，每一条都要记录，每一个字都要审查。他还在外面遥控犯罪。”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马，满脸横肉，笑起来像弥勒佛。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林组长，这个案子省厅有人打过招呼，说邵明山是‘重要学术人才’，要‘人性化对待’。不能太严，不能太紧，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针对他。这是上面的意思。”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谁的上面？哪个领导？”
马所长双手一摊。“不知道。传达室接的电话，没留名字。只说是省厅的。”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省厅。严守正已经被通缉了，他没有能力给看守所打电话打招呼。郑克己？不会，他没必要这么做，他已经是代厅长了，不需要通过这种小动作来显示自己的权力。那就只有一个人——那个藏在严守正身后、比严守正更接近权力核心的人。
“马所长，不管谁打的招呼，邵明山是重犯，正在策划新的犯罪。如果他出了问题，你负不起责任。”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马所长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好。以后每次会见、每封信件，我都会记录。但林组长，如果上面问起来——”
“就说是我要求的。让他们来找我。”
林子川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电话。
“王磊，邵明山在看守所里还有外界联系渠道。律师、信件、甚至管教，都可能是他的传声筒。远程监控他的所有通讯，律师的每一次会见录音，每一封信件的扫描件，我都要看。”
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林老师，如果看守所里有内鬼，监控也没用。他们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纸条、暗语、甚至眼神。你防不住。”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缝。“能防多少防多少。严守正迟早会联系邵明山，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在外面跑，一个在里面坐，但他们需要沟通，需要确认彼此的安全。那条线，就是我们抓严守正的绳子。”
他挂了电话，发动了车。车子驶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后视镜里，高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邵明山在那堵墙后面的某个房间里，也许正在笑，也许正在写他的书——关于人性、关于操控、关于黑暗的书。他不会停笔，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写完。那个人在三亚，在海边，在某个民宿的房间里，等着他的指令。
林子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不知道那根绳子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会一直握着，等到它动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