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的发现纯属意外。她本来在分析看守所监听的音频，想找出律师会见时是否传递了书面信息。录音文件很长，每次会见至少一个小时，大多数时候是律师在说话，邵明山偶尔应答，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案情讨论。杜曼把音频导入频谱分析软件，想看看有没有隐藏的超声波或次声波——邵明山擅长这个。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把频段从人耳可听范围逐步扩展到低频、高频，都没有异常。
不是说话声，不是咳嗽声，不是桌椅挪动的摩擦声。是一种固定的、有规律的、像有人在用硬物敲击桌面的嗒嗒声。声音很小，在录音中几乎被说话声覆盖，但在频谱图上，那些短促的脉冲像钉子一样扎在纸面上，排成一条条整齐的线。杜曼把那段音频单独提取出来，降噪，放大。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像鼓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指尖敲出某种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暗语。她把音频发给王磊。
杜曼从王磊那里拿到了整个月所有会见录音的频谱分析结果。不是每次会见后都有敲击声，但每次有敲击声的日子，都对应着外面发生某件事——安然被捕、严守正潜逃、消息走漏、以及在严守正潜逃后的第二天，那条被王磊破解出来的信息。“严守正已安全，勿念。”
杜曼把那条信息的发送时间和严守正的潜逃时间做了比对。严守正潜逃后的第二天，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邵明山在律师在场时，用打火机在桌面上敲出了那行字。打火机是律师带进来的，金属外壳，放在桌上，邵明山在律师说话的同时，用打火机的底部在桌上敲出节奏。律师的声音掩盖了敲击声，录音设备只捕捉到了微弱的脉冲。律师离开后，那些敲击声会被某种方式传递出去——也许是律师本人，也许是看守所里的另一个内鬼。林子川接到王磊的电话时正在三亚某酒店的房间里看地图。他放下笔，听着王磊语速极快地把杜曼的发现说了一遍。
“打火机。他用打火机敲摩斯密码，让律师传出去。”王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林子川没有犹豫。“订最快的机票，我回去。”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严守正情妇的民宿周边布控了三天，没有发现严守正的踪迹。也许他不在这里，也许他来过已经走了，也许他根本没打算来。三亚是烟雾弹，他的真正目的地是更远的地方，谁也追不到的地方。
林子川连夜飞回省城，下飞机时天还没亮。他直接去了看守所，天正蒙蒙亮。会见的玻璃隔间里，邵明山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林子川隔着玻璃看着他，把那只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是一只在便利店就能买到的普通打火机。
邵明山的笑容消失了，这是林子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不可置信的、茫然的表情。
“你的打火机密码我们已经破解了。严守正已安全，勿念。这是你在他潜逃后第二天传给外面的消息。你的律师是共犯，他进来时会带打火机，出去后会把你敲的暗号传给严守正的人。”
邵明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看了很久。当他抬起头时，那张脸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破解了又怎样？严守正已经出境了。两个小时前，他乘坐私人飞机从西南边境出境了。目的地是缅甸，你知道缅甸什么地方？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你们永远抓不到他了。”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但脸色没有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邵明山的面拨了边检的电话。“严守正可能已从西南边境乘私人飞机出境，目的地缅甸。请立即核查。”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着邵明山。邵明山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你赢了，林子川。但你也输了。严守正跑了，你抓不到他了。我还在牢里，你动不了我。那个藏在最深处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你查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你查到的。”
林子川站起来，把打火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身后的玻璃隔间里，邵明山的声音追了过来，沙哑，含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警官，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总是输。”
林子川没有回头，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想起邵明山说的那句话——“好人，总是输。”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确实输了。严守正跑了，逃到了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永远不会回来接受审判。邵明山坐在监狱里，用一只打火机遥控外面的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赢家。
林子川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他知道，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严守正跑了，但邵明山还在。邵明山在，他的网络还在。林子川要做的不是绝望，是找到那条还连着岸的线，把整张网从水里拖出来。他攥紧了硬币，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眼。他上了车，发动机轰鸣，汇入车流。他还有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