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被抓的时候正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手边放着一杯现磨的咖啡,杯壁还冒着热气。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一个成功律师该有的样子。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咖啡杯悬在嘴边。他看到了林子川,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林警官,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律师,你们不能——”
林子川把那部从看守所调取的录音播放器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那段经过降噪处理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敲击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像鼓点。律师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王磊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一份频谱分析报告,放在桌上。“周律师,你在会见邵明山的时候,他用打火机在桌上敲出了摩斯密码。这些密码被你记下来,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严守正。我们查了你的邮件记录、你的银行流水、你的通话清单。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漏了。”
周明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周明的脸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他坐在铁椅子上,领带歪了,头发乱了,嘴唇干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着,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时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我是邵明山的远房表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优秀,比我讨人喜欢。我家穷,他家里有钱,他供我读的大学,供我读的法学院。我欠他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目光不动。“他让你做什么?”
“每次会见,他都会用打火机敲出密码。我记住,回去以后翻译成文字,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严守正。我不知道那些密码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传递信息。我以为是正常的案件沟通——他是我的当事人,严守正是他的朋友,传递一些消息不算犯法。”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近一年来,周明的账户里多了几笔大额存款,备注写着“顾问费”,汇款方是境外的一家空壳公司。“这是邵明山给你的报酬,还是严守正给的?”
周明低下头看着那份流水,沉默了很久。“都有。邵明山给一部分,严守正给一部分。他们说这是咨询费,我只是一个传话的,我没有杀人,没有害人,我只是——”
“你只是帮邵明山在外面遥控犯罪,帮严守正逃避追捕,帮他们用那些催眠音频毁了上百个人的人生。你没有杀人,但那些差点死了的人,都是你递的刀。”
林子川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周明面前。一张老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林远道之子,1990年秋。”
周明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邵明山入狱前交给我一个信封,说如果自己出事,就把信封交给严守正。信封里就是这张照片,还有一份手写材料。我没看材料的内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林子川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信封现在在哪?”
“严守正潜逃前联系过我,说‘东西我带走了,有用’。我不知道他带到哪去了。他逃了,我也在找他,但他不接我电话,不回我邮件。我知道他不会再管我了,我知道我完了。”
周明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那张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就是林子川自己。他不知道邵明山为什么会有他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那份手写材料里写了什么关于他父亲的内容。
林子川站起来,把照片收好,放进内兜。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王磊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林老师,严守正在境外的通讯记录我们还在追查。他用的都是加密渠道,很难定位。但他上周和缅甸的一个号码通过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是一个华人商人,在缅北经营矿产。严守正可能在那边。”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邵明山把关于他父亲的秘密交给了严守正,严守正带着那个秘密逃到了境外。他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也许能解开父亲之死的真相,也许能揭开母亲隐藏了三十年的恐惧,也许能让他看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始祖”的脸。但现在,那个秘密跟着严守正一起消失了,在缅甸的某个角落,在一封永远不会被打开的信封里。等严守正觉得时机成熟了,会拿出来用。
林子川把两手插进口袋,那枚空白硬币在他的指间转了半圈。也许等他找到严守正的那一天,所有的答案都会在他面前展开。父亲死的真相,母亲消失的原因,那个代号“始祖”的人到底是谁。林子川转过身,李勇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
“子川,周明交代的这些东西,够不够抓严守正?”
“不够。他在国外,我们没有引渡条约。除非他自己回来,或者我们找到他犯罪的铁证。”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林子川走出了审讯中心,阳光刺眼,他上了车。严守正在缅甸,邵明山在看守所,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始祖”还在省厅高层。他还要继续查,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