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的最后一站,林子川选择了看守所。天还没亮,铁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沉闷,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值班管教睡眼惺忪地走在前面,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个人在雨中踩水坑。邵明山已经被带进了会见室。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比上次更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但他坐得很直,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直的树。看到林子川进来,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苍白的、透明的笑容。
“林警官,这么早?你不是要去缅甸吗?还有空来看我这个囚犯?”
林子川坐到他对面,隔着冰冷的铁桌,盯着他的眼睛。“严守正中枪了,是你派人灭口?”
邵明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嗒嗒,然后停住了。他摇了摇头,“我在这笼子里,怎么派人?林警官,你总是高估我。我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不能见外人。我能做什么?”他的语气无辜,但眼中的光出卖了他,一丝得意。
林子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给严守正的信封里,到底是什么?”
邵明山沉默了片刻。会见室里的日光灯管白了,照得他的脸像一尊蜡像。“你父亲的秘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你父亲是英雄?他年轻时做过的事,够他死一百次。”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又融化,冷热交替。他知道邵明山在说谎也许,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把谎言和真相缠在一起,编成一根绳子,等林子川去抓。抓住了往上爬,爬到一半绳子断了,摔死。
“你知道‘血色家徽’吗?”邵明山看着林子川的眼睛,目光平静,“你父亲留下的一枚徽章,上面有林家祖传的标记。那个标记,出现在二十年前一桩灭门案的现场。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死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只留下了一枚徽章。那枚徽章,就是你父亲随身携带的家徽。”
林子川的脑中轰了一声。家徽,他见过。父亲的遗物里有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工作单位的纪念章。父亲从不让任何人碰,包括他。
“你父亲当年调查那桩案子,他是主办侦查员。”邵明山的声音继续,“他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线索。后来案子不了了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自己就是嫌疑人。那枚徽章出现在现场,他怎么解释?他说被人偷了。谁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的?不知道。证据呢?没有。案子被上级叫停,卷宗被封存。你父亲调离了那个岗位,再也没有碰过那个案子。他不是英雄,他是嫌疑人。”
林子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邵明山的眼睛。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邵明山没有后退。“证据在严守正手里。那个信封里,有你父亲当年写的自查报告,有那枚家徽的照片,还有一份当年办案民警的证言。你以为严守正为什么能坐上副厅长的位置?他手里有你父亲的把柄,他用那个把柄换来了仕途。你父亲不是他害死的,你父亲是被自己的秘密压死的。”
林子川的手开始发抖。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沉闷。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脑子里全是邵明山的声音。
“你父亲不是英雄,他是嫌疑人。”
他不信。他不能信。但他想起父亲从不谈论自己的工作,从不让他进书房,从不接他放学。每一次家长会都是母亲去,母亲不在的那几年,他的座位永远是空的。父亲在电话里和同事争执时的声音,低沉压抑。他想起父亲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在衣柜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钥匙不见了,他撬开了锁,里面只有一枚铜制的徽章。他把徽章放回了盒子里,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枚徽章上的图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沈如松的档案里,在郑天平的证词中,在郑克己的办公桌上。那个图腾不是林家祖传的标记,是某个组织的符号,是“观测者”的印记。
林子川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
王磊的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林老师,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午两点。李队在局里等你,说有话跟你说。”
林子川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风景在倒退,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铁丝网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他在想那枚徽章,那个图腾,父亲和“观测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邵明山不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他会一点一点地喂,像喂鱼一样。今天喂一点,明天再喂一点,等林子川吃饱了,也就上钩了。
车子拐进公安局的大门,林子川下了车。李勇拄着拐杖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子川,这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关于二十年前那桩灭门案的卷宗。”他把信封递过来,“卷宗的封皮上写着‘遗失’,但我在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是被故意藏起来的,不是遗失。谁藏的我不知道,但藏它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林子川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案件名称、案发时间、办案单位。主办侦查员——林远道,三个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像一把刀。他把信封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他要去缅甸,严守正在仰光的医院里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也许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走,但他必须走。因为严守正手里有答案,那些答案不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