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林子川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画面。父亲深夜回家，带着一身的烟味和酒味，警服的领口松开着，脸上带着疲惫。母亲总是默默地接过他的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去厨房热一碗汤。他们很少说话，沉默得像两棵树。
他小时候不懂那些沉默，以为大人都是那样。现在他懂了。那些沉默不是没有话想说，是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妥协。父亲在隐瞒什么，母亲在承受什么，一个女人在深夜等丈夫回家，不问去哪、不问见谁、不问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那些真话会烫伤嘴唇。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林子川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个小时落地。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抽屉在书桌的最右侧，黄铜的锁头已经氧化发黑。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抽屉打开的样子。父亲会把钥匙挂在腰带上，和手铐钥匙串在一起，从不离身。有时他想趁父亲洗澡的时候偷偷打开，但他找不到钥匙。父亲死后，那个抽屉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母亲说是单位的同事来收拾的，把重要的文件拿走了。他没有追问，那时他太小，只知道哭。
现在想来，母亲的话有漏洞。父亲已经死了，单位的人来收拾遗物，为什么要拿走一个抽屉里的东西？那些东西为什么不能让家属看到？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苏婉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不像是刚醒的，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点接林子川的电话。
“老师，你到缅甸了？”
“还没有，还在飞机上。苏婉，你帮我去老宅看看。我父亲的书房里，你仔细找找，有没有他留下的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行，老照片、信件、笔记、哪怕一张便签。”
苏婉没有问为什么。“好，我今天就去。老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子川沉默了一下。“邵明山说我父亲不是英雄。他说父亲手上有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苏婉也沉默了几秒。“老师，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是你。”
她挂了电话。
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舷窗外的云。他想起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父亲带他去公园。他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到远处有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在人群中穿行，撞倒了一个老人。父亲把他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说你坐在这里不要动，然后冲了出去。他远远地看着父亲追那个人、制服那个人，带回到了老人身边。老人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警察同志。
那是他小时候最骄傲的记忆。他的父亲是英雄。如果邵明山要把那个英雄从他心里挖走，他要在原来的地方种上新的东西。也许是另一个英雄，也许是一块墓碑。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亲手种。
手机又震了，是赵晚秋的号码。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犹豫。
“苏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找老宅里的东西。子川，你父亲确实留下了一个旧箱子。”她停了一下，“在老家祠堂里。放在祖宗牌位后面的夹层中，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你父亲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看。”
“他说为什么吗？”林子川的声音很低。
赵晚秋沉默了片刻。“他说里面有他的过去。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他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我知道。他希望那些事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
林子川的手指收紧了。“妈，你看了吗？”
“没有。我一直不敢看。我怕看了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是我丈夫，是你父亲。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但有些真相，会改变一个人在你心里的样子。我不想改变他。”
林子川握紧手机，声音很稳。“我必须知道。”
赵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变得很轻。“我知道。你去吧。但你答应我，不管箱子里有什么，你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不能再瘦了。”
林子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答应你。妈，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晚秋的哽咽声，很小，但她没有挂断。最后她说了一句“妈妈等你”，然后挂断了。
林子川把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闭上眼睛。飞机的发动机轰鸣声低沉而平稳。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祠堂里玩的记忆，高大的门槛，光线的暗影，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神龛里。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牌位后面会藏着一个箱子，藏着父亲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本日记，也许是那枚“血色家徽”。也许是一个能证明父亲清白的东西，也许是一个能证明他有罪的东西。不管是哪种，他都要看。因为他是林远道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看。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摇了摇头。
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云层变得稀薄，地面的轮廓逐渐清晰。缅甸的山脉、河流、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仰光快到了。他的手机收到了苏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老师，我找到箱子了。在老宅祠堂的牌位后面。我没打开，等你回来一起看。”
林子川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飞机开始盘旋，舷窗外可以看到伊洛瓦底江的支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他不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父亲的救赎还是父亲的罪证，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不能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