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的天亮得突然，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下一秒阳光就刺穿了云层。林子川靠在重症监护室的椅子上，一整夜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像砂纸。他盯着严守正的脸，那张脸还是一样苍白，嘴唇上的死皮翘起来，呼吸机的面罩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还在跳，心律比昨天稳了一些。
缅甸的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血肿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吸收。要不要手术，还要观察几天。林子川点了一下头，医生说英文，他听懂了，但没有接话。
手机震了，王磊的电话。“林老师，苏婉发来的那些照片我整理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卷宗我看了三遍，信息量很大。1985年，北山县张家灭门案。一家五口，三代人，最小的才三岁。现场很惨，凶手用的是冷兵器，刀刀致命，没有犹豫。墙上用血画了一个图腾——就是你父亲那枚徽章上的图案，鹰和剑。”
林子川握紧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林远道当时是北山县刑警队的副队长，负责这个案子。他查了一个多月，发现张家和一个叫‘青山帮’的犯罪组织有生意往来。青山帮做走私，毒品、军火、人口什么都沾，张家的工厂是他们的洗钱渠道。林远道顺藤摸瓜，发现青山帮的幕后老板人脉很广，据说和省城某个大官有联系。”
林子川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省城的官员？谁？”
“卷宗里没写名字。林远道在报告里用了‘某高层’的代称。他当时已经准备收网了，但上级突然下令停止调查，理由是‘证据不足’。林远道不服，写了一份措辞很激烈的报告，质疑上级的决定。那份报告没有发出去，被他收在了箱子里。”
林子川闭上眼睛。他父亲的性格他知道，认死理，不转弯。查到一半被叫停，他会憋屈，会愤怒，会想不通。那份没有发出去的报告，是一颗哑火的子弹，卡在枪膛里，不响，但疼。
“卷宗最后有一份批示——‘此案移交省厅，你回避。’签字人的名字模糊了，看不清是谁。”
“能让王磊查一下当年省厅负责此案的人是谁吗？”
“查了。”王磊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签字人叫郑渊，当时的省厅刑侦处处长。郑渊后来调到司法厅，退休后去世了。他是——郑克己的父亲。”
林子川的手指停了下来。郑克己的父亲。郑克己，省厅现任代厅长，左手无名指上有旧伤疤，赵晚秋说他的声音像当年的“法官”。他的父亲郑渊，是当年叫停灭门案调查的人，把林远道从案子里踢了出去。郑家与这桩旧案之间的线，终于浮出水面。
李勇接过了电话，声音很沉。“子川，郑克己如果知道我们在查他父亲，他会怎么做？他可能会阻止你，也可能会帮你。但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捅这个马蜂窝吗？严守正还没醒，邵明山还在监狱里，始祖还在暗处。”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仰光晨光中的街道。“郑克己不是始祖。他有问题，但未必是敌人。他父亲做的事，他不一定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我要见他，问清楚。”
李勇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回来？”
“严守正醒了我就回来。他还不能上飞机，我必须等他开口。他手里有邵明山给他的信封，信封里有关于我父亲的秘密。我必须在他开口之前，确保他不会被人灭口。”
李勇没有再劝。
林子川挂了电话，转身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他在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些卷宗，他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不要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也许会说“你一定要查到底，还我清白”。他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因为他已经来不及问了。
苏婉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只旧木箱，箱盖内侧贴着的纸条，“远道藏，非吾子孙勿启。”他盯着那几个字，盯着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缅甸本地号码。林子川接起来，是医院前台的护士，用生硬的英语说严守正醒了。
林子川冲进病房。严守正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目光涣散。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想喊救命。林子川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含混的、断断续续的话。
“信封……在我……心里……”
严守正的头歪了，眼睛又闭上了。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还在跳，人又昏过去了。
林子川站在床边握紧了拳头。信封在他心里。不是心脏，是记忆里，是大脑深处的某个被血块压住的角落里。林子川掏出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严守正刚才醒了几秒。他说信封在他心里。他可能把信封里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没有随身携带。”
王磊的声音紧了起来。“如果他只是记住了内容，那杀了他也没用。那些秘密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只要他活着，随时可能说出来。始祖要灭口灭的不是信封，是他的人。因为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缅甸的阳光照在脸上，热，但后背是凉的。父亲留下的箱子已经在苏婉手里，父亲留下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揭开。
他准备回国。回去看那个箱子，回去见郑克己，回去查那桩灭门案。他要走的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但他必须爬上去，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