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仰光的黄昏正在降临。病房里的百叶窗没有拉严,夕阳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橙红色的条纹。他的瞳孔慢慢聚焦,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林子川。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中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你……来晚了。”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严守正的声音。那种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接近死亡。他没有接话,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凑近了严守正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的汗珠。
“谁派人杀你?”
严守正摇了摇头,头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很慢,像一个人在很重的压力下试图转动脖子。他的目光从林子川脸上移开,落在了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是白色的,很亮,他没有眯眼睛。然后他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看着林子川的胸口。
“不知道……但我有证据……在……”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缓缓伸了出来,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动作很慢,手在抖,指尖碰到病号服的口袋时,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林子川站起来,弯下腰,伸手探进严守正胸前的口袋。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一张卡片。他把它取出来,是一张存储卡,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的金字已经磨掉了一半,看不清型号。
严守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余烬的亮,是火烧到最后一刻、把所有能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然后就要彻底熄灭的那种亮。
“邵明山给我的……始祖的真面目……都在里面……”
林子川把存储卡攥在手心里。“始祖是谁?”
严守正的嘴唇动了,他似乎想说出一个名字。舌头抵住了上颚,喉咙里的气声在成形,第一个音节已经快要冲破嘴唇了。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绿色的线条像被风吹乱的心电图,警报响了。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严守正的身体开始抽搐。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声,像一个人在被水淹没时拼命想喊救命。林子川叫着他的名字,握着他的手,他没有回应。瞳孔散了,眼皮垂了下来,头歪到了一边。
医生冲进来,把林子川推开,围在床边。注射、按压、除颤,一下,两下,三下。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在抢救过程中曾经恢复过短暂的跳动,然后又停了。
林子川站在病房的角落,手里还攥着那张存储卡,看着医生们在严守正身上忙碌。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严守正再没有醒来。
三天后,医院宣布严守正因脑损伤过重,抢救无效死亡。林子川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在“林子川”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个小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把它想象成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省略号。严守正的人生在这里结束了。但那个名字——始祖——还没有说出来。那张存储卡里的秘密,还没有被打开。
王磊在技术室里对着那张存储卡已经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加密等级很高,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加密方式,是定制的。需要密钥,密钥不在严守正身上,也许在邵明山手里,也许在始祖手里,也许在某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王磊试了几十种破解方案,都失败了。
“林老师,这个加密算法我见过。之前邵明山的电脑里也有,是同一套系统。如果不知道密钥,暴力破解至少需要几年时间。”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疲惫而沮丧。
林子川站在仰光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把手里的机票攥成了一团。“把它交给莫晓。她和邵明山的系统打过交道,也许能找到漏洞。”
“莫晓已经在看了。她说给她一周时间。”
林子川挂了电话。登机口已经开始排队了。他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移动,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存储卡,硬硬的,边缘硌着指腹。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严守正死了。临死前想说出一个名字,但名字被死亡截断了。他不是被杀的,至少没有证据证明是被杀的。医院的抢救记录、用药记录、护理记录,王磊都查过了,没有异常。他伤得太重了,那颗卡在脊椎旁边的子弹,虽然没有当场要他的命,但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医生说他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第二次昏迷后能撑三天,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他终究没有撑过去。他不怕死,但他在死之前想留下那个名字。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林子川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蓝。想起了严守正最后的表情——眼睛里的光在熄灭之前,有过一瞬间的清明。他的嘴唇在翕动,喉咙里含混的声音。不是恐惧,是被困在将死之躯里的灵魂在拼命挣扎,想喊出一个名字。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想在那个名字被带进坟墓之前说出来。也许他想说的是“始祖”,也许他想说的是一个具体的名字。现在没人知道了。
存储卡里的秘密还在加密的牢笼里,等着被打开。始祖还在暗处,等着看他走进下一个陷阱。
林子川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闭上眼睛。他梦见了父亲,站在书柜前,手里拿着那枚铜制徽章,背对着他。父亲的背影很模糊,看不清警服的颜色,看不清头发的颜色。
“爸,你是谁?”他问。
父亲没有回答,连背影都在慢慢消散。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飞机颠簸了一下,林子川醒了过来。舷窗外的云层已经变成了稀薄的纱雾,地面的轮廓在下方渐渐清晰。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街道,高楼,蜿蜒的河流——那是他的城市。他回家了。严守正没能回来,但他带回了那张存储卡。带回了父亲箱子里的秘密,带回了灭门案的卷宗。他不知道那些秘密会把他引向哪里,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